山洞里很静,只有水珠从头顶的岩石缝隙渗出,滴落在下方浅浅的水洼中,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声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突然,一阵声音传来。
“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呃啊啊啊!”
林凤隆的嘶吼在石壁间碰撞,最终化作一串痛苦的呻吟。他被粗暴地按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粗糙的棱角硌进他满是血污的肋骨。没有了他的指挥,那些死侍在杨渊面前如同朽木枯草,几个照面就被清除干净,洞外隐约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和腐败气息。此刻,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唯一的用处,就是脑子里那些杨渊迫切想知道的秘密。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说出任何东西!”林凤隆猛地抬起头,额角裂开的伤口再次涌出暗红的血,滑过他扭曲的脸颊,滴落在紧咬的牙关上。
“我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我的主!我的血统!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存在的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是主的恩赐!束缚我的,不是什么利益权势……是纯粹的信仰!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血沫喷溅在地面。“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林凤隆,不是卖主求荣的货色!”
杨渊站在几步之外,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男人。那双即使在剧痛和虚弱中依旧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让他感到棘手。
纯粹的信仰者比唯利是图的人更难对付,他们的意志如同淬火的钢,外力只能折断,难以熔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一丝烦躁悄然滋生。或许……把他当个纯粹的“龙血素材”打包卖了,榨取最后的价值更省事?这个念头冰冷地一闪而过。
“你……很爱你的父亲吗?”林凤隆忽然停止了咳嗽,喘息着,声音嘶哑怪异。他抬起头,那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穿透黑暗,牢牢锁住杨渊。
杨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阴影下的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意思?”声音平稳,却像冰面下的暗流。
“一直以来……”林凤隆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视了杨渊的戒备,“我都对人类之间那些……所谓的‘感情’,感到好奇,甚至困惑。多么矛盾,又多么脆弱的东西。”他艰难地动了动被按住的肩膀,试图让声音更清晰些。
“我不明白,”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为什么有些母亲,在灾难突然降临的那一刻,比如山崩地裂,比如洪水滔天,会像本能一样,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种决绝,好像她们的生命价值,在那个瞬间,完全系在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丝的、嘲讽的弧度。“可同样让我费解的是,为什么在另一个极端,当饥荒像瘟疫一样蔓延,时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慢慢磨掉所有人的理智时,有些母亲,却能狠心地把自己的骨肉和别人交换,只为……‘易子而食’?在漫长的绝望里,血脉相连的骨肉,似乎又能轻易地变成活下去的筹码?截然相反的行为,都发生在被叫做‘母亲’的人身上……荒谬,讽刺!”
杨渊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寒意无声弥漫。林凤隆的话语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试图钻进他内心的缝隙。
“是道德约束!”林凤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示真理般的狂热,“答案就在这里!杨渊!在灾难突降的那一刹那,人根本来不及思考!没有权衡的空间!那一刻,占据他们脑海的,首先是——如果他们丢下孩子独自逃生,就算活下来,会面对什么?铺天盖地的指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整个社会那无形的、沉重的道德枷锁会瞬间压垮每一个人!他们无法想象如何在唾沫星子里活下去!所以,是恐惧!是对被社会放逐、被道德审判的恐惧,驱动了他们‘本能’地扑向孩子!那不是爱,那是被社会规训出的条件反射!是为了避免未来更痛苦的精神折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扭曲的疯狂光芒。
“而饥荒……那漫长的、足以磨灭一切的酷刑!”林凤隆的声音变得阴森,“时间,才是最大的刽子手。当饥饿日复一日地灼烧内脏,当希望一寸寸磨灭,所谓的道德底线,就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在绝望面前不堪一击!当整个环境都在崩塌,每个人都在为了活命而撕咬,当‘易子而食’不再是地狱的孤例,而是弥漫在空气中、被绝望默许的生存法则时……杀死自己的孩子,吃掉别人的孩子,就变得不那么惊世骇俗了。因为‘别人也在这么做’!群体的堕落,给个体的罪恶披上了‘合理’的外衣。道德,这个在太平时期看似坚固的东西,在生存的绝对压力下,脆弱得像张纸!”
“人类身上展现出的矛盾两面,根源就在这名为‘道德’的枷锁!”他死死盯着杨渊,“动物就没这困扰!在生存艰难时,绝大多数的母兽会毫不犹豫地咬死甚至吃掉最弱小的幼崽!因为它们的‘道德’简单直接——活下去!以任何方式活下去!个体的延续高于一切!这才是生命最原始、最赤裸的法则!而人类,却给自己套上了‘道德’的华丽镣铐,在生存与毁灭的边缘跳着扭曲的舞!”
“你说这些……到底想说什么?”杨渊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意。林凤隆的每一句话都像刺,扎向他试图忽略的角落。
“想说什么?”林凤隆发出一阵低沉破碎的笑,牵扯伤口让他痛苦地抽搐,但目光更亮,“我在剖析你啊,杨渊!你苦苦追寻你的父亲,难道不也是这种‘道德约束’的结果吗?一个被社会期待、被自我期许所塑造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让你看起来更像‘人’的标签?”
他喘息着,目光锐利地捕捉杨渊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做一个实验?纸杯烧水?”他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语气却带着洞悉的诡异平静。
杨渊的身体瞬间绷紧。
“原理多简单,”林凤隆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纸的燃点比水低,只要杯底有水,纸杯就不会烧穿,水就能被加热……甚至烧开。你那时对这个实验乐此不疲,一遍遍地重复,看着火苗舔纸杯底,看着水汽升腾……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简单的物理现象吗?不,杨渊,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压迫感:“你喜欢的是‘火’!是那危险、灼热、充满毁灭力量的火苗!它能点燃一切!它象征狂野、破坏和不受控制的自由!但你的父亲——那个对你有着绝对权威的男人——他爱你,他认为那是危险的,所以他禁止你去触碰那危险的事物。他像一道铁闸,死死压住了你心底对火焰的渴望!”
“于是,聪明的你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科学实验’!”林凤隆的嘲讽几乎溢出来,“你打着追求知识的旗号,巧妙地、安全地满足了内心那团被压抑的、渴望燃烧的野火!你被你的父亲束缚着!他的意志,他的禁令,像无形的锁链缠着你,让你挣脱不了!‘纸杯烧水’这个把戏,是你对于你父亲的妥协,是你唯一能找到的、宣泄渴望的出口!”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林凤隆粗重破碎的喘息,以及那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岩壁间回荡。
“而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恶魔般的洞察和诱惑,“你的父亲离开了你,消失了。你踏遍千山万水,从中国到法国,再到美国,最后来到这日本的阴暗山洞……你真的想找到他吗?杨渊,扪心自问!如果你真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渴望找到他,真有那么强烈的、属于‘人类儿子’的爱和思念驱使你,你早就该找到了!何必像现在这样,像个被无数丝线牵扯的木偶,在各个势力间辗转腾挪,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踪和力量?”
林凤隆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