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爸妈。”
  郁索维深吸一口气,觉得向人介绍长辈不应该是这样的语气。
  倒是被介绍的男人先笑了。
  “乔泽宇,这混蛋小子的父亲。”他说,中文说得很自然,尾音里却带着一点并不纯正的异国腔调,“以前滑冰舞的,给欧洲一个小国打过工。”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乔云恺几乎是和郁索维同期的选手,不过两人不在同一个项目,所以只有在几场比赛上见过面。
  一旁的金发女人闻言嗤地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随即自己抬眼看向索维,笑容很直爽:“安娜·耐得森。以前打冰球的。”
  简单的一句介绍,但是她在役的时候,是欧洲冰球难得辉煌七的时候。
  她这一句说得更像是随口报名字,语气都充满了利落和豪爽。索维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乔杰伊身上那股怎么压都压不住的野劲和张扬,分别来自双亲身上继承了多少。
  原来是父母。
  索维眼底那点原本面对陌生人时候的戒备和冷意微微收了一下。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整个人的状态也一并收了起来,变成了像是面对媒体采访的那种营业乖巧的样子。
  “叔叔,阿姨。”他开口,语调比刚才面对乔杰伊时温和许多,甚至称得上礼貌,“你们好,我是索维。”
  语气很温和,态度也温和,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笑。
  乔杰伊愣了一下。
  大概是平时见多了索维对自己冷着脸、嫌弃他嘴上没把门、偶尔被惹烦了还要讥两句的样子,一时间竟完全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在长辈面前把那股傲气劲收得这么快。别说冷脸没有了,就连眉眼都显得格外乖,连问候人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安娜显然很吃这一套。
  “我当然知道你。”她看着索维,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中国站的时候我就在看现场,jay他回酒店之后还一直说——”
  “妈妈!”乔杰伊猛地开口,打断带了点着急的意味。
  安娜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更明显了。
  “好吧,我不说。”她嘴上这么说,神情却分明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乔云恺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挺开心,目光在自家儿子和索维之间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比赛前夕见面,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索维答得很快。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站直了一点,肩背都显得特别规矩,和刚才冰上那种冷而利的状态简直像换了个人。
  佐切卡看在眼里,唇角终于还是往上提了提;郁辰则站在旁边,神情平静,眼底却明显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无奈——显然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如今在人前装得有多熟练。
  乔杰伊站在一旁,表情已经从刚见面时那点带着坏笑的得意,慢慢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错愕。
  他显然完全没想到,索维居然会是这种反应。
  不是冷冷地点头,也不是抬着下巴嗯一声就算给面子,甚至没有趁机呛他两句。相反,这人礼貌得挑不出毛病,乖得像是从小到大都最会讨长辈喜欢的那一类孩子,连看向他父母时眼神都显得安静又端正。
  简直离谱。
  索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只继续望向乔云恺和安娜,语气平稳:“刚刚公开练习结束,我练习的状态还可以。乔……杰伊滑得也很好。”
  最后那句说得稍稍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才决定把称呼改得更正式些。
  乔杰伊眼皮猛地一跳,这还是他历史留名
  大奖赛总决赛的第一比赛日,场馆的喧闹从早上开始便没有停下来过。
  巴塞罗那赛场的灯光自青年组比赛开始后便一直亮着,冰面一遍遍被修整,又一遍遍留下新的刀痕。青年男单是最早比的,所以最先决出短节目排名,日本小将神谷澈凭借一套完成度极高的短节目暂列第一,加拿大选手埃文排在第二,俄罗斯圣彼得堡俱乐部的新秀米哈伊尔则因为连跳落冰时的一点失误,暂时落到了第三。青年女单那边,韩国的柳世妍发挥最稳,一套带着明显新生代锋利感的短节目拿了全场最高分;东道主西班牙的小姑娘则因为主场气氛加成,靠着表演和感染力把分数堪堪进入前三。
  成年女单的赛场热度比青年组更高一些,美国名将克莱尔照旧稳稳压住场子,日本的水城结衣紧追在后,俄罗斯女单艾莎妮娜则在一个三周接三周连跳上出了点小问题,勉强落在第三,但和前两名选手距离很近。
  至于青年组双人,俄系小选手的技术优势仍旧很明显,短节目结束之后,前两名几乎没有悬念地被他们拿走。
  从上午滑到傍晚,整座场馆的空气都像被比赛本身一点点烘热了。
  等男单短节目即将开始时,时间已经到达傍晚,场馆的上座率比前面几场青年组都要满。作为最有看点的项目之一,媒体区的镜头和长枪短炮一排排架开,挡板边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明显加快了节奏,冰童穿着统一的服装从通道边走过,冰面上方的电子屏上各种赞助商广告切换之后,终于停在了男子单人滑短节目那一行。
  与此同时,赛场的后台。
  走廊里不断有人来回经过,套着冰刀套的冰鞋踩在橡胶地垫上的声音闷闷地响着,和远处场馆里隐约传来的观众喧闹混在一起。六位进入总决赛的男单选手已经都换好了考斯滕,零散地分布在各自教练身边,最后调整呼吸、动作和状态。
  查尔克今天的状态颇为安静。他这赛季的短节目考斯滕是很深的墨蓝色,领口和肩线缀着一点波浪状的银色纹路,灯光落上去的时候,像夜色被冰面照亮后浮出的碎光。
  这场比赛当中他是年纪最大的选手,同样也是经验最足。
  法国站和俄罗斯站两枚银牌把他送进总决赛,首位上场的他已经进入状态,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整理服装,整个人有种沉稳感。
  亚历山大正靠在另一边的长椅旁活动脚踝。他的黑色冰鞋还在一般长凳下随意摆放着,双眼倒是时不时的,往角落那位亚裔青年那边看去。但是当他见到对方好一会都没有把视线留给他,并且那位青年的白人父亲注意到,瞪过来的时候,默默低头捡起鞋子。
  当然,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瞪着他。
  身上铺满夏季生机勃勃颜色的混血青年,脸上难得没有什么笑意的,侧头盯着亚历山大看了好一会。少年人本就长得高,肩背也舒展,哪怕站着不动,也很容易把旁人的视线引过去。郁索维跟爸爸聊了一会天之后,被那抹翠绿吸引住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之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跟爸爸聊天了。
  另一头,風張凛太郎还在整理身上考斯特的褶皱。他的教练風張浩,正双手抱着胸,看着他。
  刚好这位教练的视线远一点的前方,就是索维一家三口的休息区。
  当视线放空的时候,他就不自觉的看过去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倒有一定几率和索维视线对上。
  当对上的时候,这位日本教练就会抿嘴眯眼,露出一个很夸张的笑容。
  索维在心里吐槽对方那表情很像‘哄小孩的’,就默默别过眼神。然后一转头,他就看到乔杰伊那身吸睛的考斯滕。
  他转过头,向爸爸提要求,“乔杰伊那个考斯特的颜色好看,之后赛季我也想要试一下那样的。”
  郁辰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下爱人的西装袖子。索维的考斯特从青年组之后,就开始由佐切卡负责了。
  佐切卡调侃过自己,‘一把年纪爱上了裁缝活’之类的。
  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提供设计方向而已。
  感觉到爱人在找自己,佐切卡连忙从收回视线,低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怎么了?”
  表情堪称一个变脸。
  但是郁辰没有太过在意,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只是简单说出叫人的原因。
  “索维下赛季想要杰伊那样款式的考斯特。”
  “……也不是要一样的款式。”索维听着觉得不太对,反驳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