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活人打扮成这个样子了,这样的人早就被杀绝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别过来!!!”
  “……”
  那戴着花脸儿面具的身影停在原地。
  稍微停顿片刻后,她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不知你是哪一年的弟子?可还认得我?”
  面具之下的,是一张稚嫩的女孩儿面庞,以及一对儿猩红的眸子。
  唐门弟子。
  红瞳之人……
  “你,你是——”
  沈七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大张着嘴唇,合拢,又张开,又合拢,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开什么玩笑?
  疯了??
  她还活着?
  她为什么会活着?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怎么会是您,您,您到底是……是人是鬼……”
  红眼的少女见对方认出了自己,蹲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平视着沈七问道:“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好说了。我醒来后发现唐家堡已经被灭了,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别,别问了。
  “咱们唐门确实树敌不少,可有本事能灭了咱们唐门的势力也不多啊?”
  别问了……别问了……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还有其他幸存者吗?”
  别问了……求求您……
  “大家如今藏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别问了!!!
  如果您还活着,那当年我们这些人的选择又算什么……
  舍弃尊严,放弃人性,背负一辈子洗不干净的污点,背叛了师门求来的活路又算什么……
  “唐大侠……我,我……”
  惊惧的泪水沿着象征着唐门身份的那张铁面流下,与口水混在一起。
  沈七颤抖着跪下,重重地磕下了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唐大侠……对不起……对不起……”
  唐鹊影愣了一下。
  她承认自己的脑子没有宁河月那边好使,但却也没笨到看不出来沈七的意思。
  “你……莫非做了对不起唐门的事情?”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
  沈七抬起手,抽了自己两巴掌,而后又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
  他生不起来一点反抗和狡辩念头,既是出于对师门的愧疚,也是身为前唐门弟子,他知道眼前之人的分量。
  “当年,朝廷,朝廷说唐门计划谋反……说我们,我们叛国……我知道这是栽赃……可我妈还活着……我还有妻女……我不敢,我不敢……所以我——我们……”
  后面的话即便不说出来,唐鹊影也能明白。
  她沉默着,捏紧了手上的花猫面具。
  “朝廷……师门里还有其他幸存者吗?”
  “我们这些弃了师门的叛徒,都被朝廷收编,做了不良人……其他那些,那些还坚持自己是唐门弟子的人……都死,死绝了。”
  答案并不意外。
  从听到朝廷那两个字开始。
  “是武后吧?”
  唐鹊影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哆嗦的师门叛徒。
  “你为何要刺杀信使?”
  “是,是上级的命令,有人,不希望发生在临淮县的事情传到外界……”
  “谁的命令?”
  “我,我不知道——像我这种不良人只能执行命令,却无从得知是谁下达的命令……”
  沈七低下头,强行从肺里不断往外挤气发出粗哑的声音:
  “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唐大侠,我不会骗您的,我真的不知道,您杀了我吧……只求您放过我的妻儿……我可以告诉您其他叛徒的位置,我可以给您带路,我可以用我的命去赎罪,真的,真的……”
  他生不出来半点儿反抗的念头,只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后,垂下头颅,等待着唐鹊影给他这个唐门叛徒下达最后的判决。
  自己捡来的这条命,今晚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唐鹊影看着面前这个等死的男人,神色有些复杂。
  如果阿月跟自己一起来就好了,他会告诉自己开怎么处置眼前的人。
  可如今,阿月不在。
  又要由自己来做判断了。
  是在这里杀了他为唐门清理门户?
  还是让他带着自己找到其他从唐门跑出来的叛徒,全都杀干净?
  唐鹊影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还戴着唐门的铁面,用着唐门暗器的人。
  “唉……”
  ……
  ……
  沈七闭目等死,可几个呼吸过去,身体各处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
  等了许久,沈七怯懦地抬起头来。
  刚刚那位唐门前辈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石滩上一样。
  这位唐门曾经的传奇,没有处决叛徒,也没有接纳叛徒的赎罪。
  她只留下了一声随着晚风被吹远了的叹息后,不见踪影。
  我……活下来了?
  沈七恍如隔世地坐在地上,捂着闷痛的腹部,艰难地喘息着。
  自己又一次幸存下来了。
  一如十五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唐家堡被屠戮殆尽的那一晚一样。
  “技不示人……器不轻出……”
  忽然,沈七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义不杀……血债必偿……”
  那是十五年来都没人念叨过的,曾经每个唐门弟子入门都会被要求背诵的门规。
  如今应当已经随着唐门一起被付之一炬了。
  “同门不戕……内外一家……”
  除了刚刚见到的这位,信奉这一套的人都死绝了才是。
  “非仇勿毒……不害稚弱……”
  到底谁在念叨这些东西。
  “守我秘传……勿卖门藏……”
  啊……
  是我啊。
  枯涸的嗓音还在喃喃念诵。
  “辱我唐门……举族相抗……”
  忽然,沈七明白为什么那位前辈会放过自己了。
  “悖祖规者……生死自担……”
  这是门规的最后一句。
  是啊。
  她是最后一位唐门弟子了。
  是最后一个信奉这一套的人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沈七从地上爬起来,张嘴大笑着,不再回头,不再找寻那位前辈的身影。
  他迈开腿,嘴角淌着从肺里迸出的血,走进了面前的溪流。
  河对岸怎么没有人?
  你看,那边分明火光熠熠。
  你看,那边分明有皑皑的白骨。
  今晚自己怎么没见鬼?
  你看……
  “师父……师伯……师兄……师妹……”
  全身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两条腿的存在,溪水已经漫过了胯部。
  沈七继续前行着,向着对岸,向着他曾躲得远远的那场大火。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左脸的铁面,手指头抠进了皮与铁的夹缝。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张无辜的,被寡廉鲜耻的叛徒生烙在自己脸上的面具,终于从叛徒的脸上被揭下,落入水中。
  溪水洗去了面具上沾染的脏血。
  半张脸血淋淋的沈七继续前行,任由身体被溪水浸没,再也到不了彼岸。
  第十一章 应急预案
  “嘎巴!”
  随着狗群慎重地前进,又一个木板被踩塌,它们再次排掉了一个陷阱。
  一下午总共就挖了五个坑,起效了一个,废了两个,还剩两个。
  没办法指望这两个原本用来对付人类的陷阱,去收拾剩下的这七条凶犬。
  宁河月背后的木门被剧烈的拍打出声响。
  “喂,宁河月,你不要紧吧??外面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让你躲在桌子下面你耳聋吗?我实在没招了会求你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