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猝不及防的天灾是人力无法抵挡的,而再严重的人祸也有操作空间。我今早说的话就是我的想法——我怜悯这个世界的无辜百姓,所以给了居庙堂者挽救的机会。”
  “我给他们两年时间,两年啊,粮食都够熟了三茬,堤坝都够加固一次,边防都够清扫一轮了。”
  “如果武则天,以及袁天罡归属的三垣九曜在这两年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表现。”
  “他们,拿着重要的戏份,坐在关键的位置,举手投足能够影响这个世界的命运,却做不成事的话。”
  “那我就会把他们几个都列入清算的名单里。”
  李淳风看着这个发出骇人言论的小子:“你,你想当皇帝?你不像是有那个心思的人啊?”
  “我确实没那个心思,从小到大我玩过无数游戏,MMO,MOBA,FPS,RPG,所有的游戏类型里,我最讨厌的就是P社那种,坐在所谓的王位上,整天面对区块形状的地图,看着量化成数字的人口与粮食,内政,外交,姻亲,战争,一群数字倒腾来倒腾去的游戏。”
  “我喜欢看剧情,喜欢爱恨情仇,喜欢武侠,喜欢打架,喜欢暗中搞破坏和玩弄小手段,喜欢交朋友,喜欢树敌人。”
  “但如果别的什么让我喜欢的东西变得讨厌了。我不就只能把它们干掉吗?”
  宁河月扭头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沉默地听了良久。
  “你小子,真把自己当成天意了啊。”
  “咋,是不是觉得我太猖了?”
  “不是。”
  李淳风缓缓摇头,而后举目看着宁河月,脸上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宁小子……不,宁河月。”
  “嗯?”
  “老夫忽然有些猜到了,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啊?”
  “李淳风在这里多活10年,想来是有人改了阎王爷的账本。那个人……是你罢?”
  李淳风直直地看着宁河月。
  宁河月也看着李淳风。
  “如果是我,唐门可不会灭哦。”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儿,才会想去清算武则天和三垣九曜——你根本不是因为憎恨他们灭了唐门才要去清算。你是因为他们越权多事,动了你才有资格安排的东西,对么?”
  第52章 你牛大了武曌
  演武场上安安静静,上午是太玄观的早课时间,大多弟子都在自己的宿舍内学经悟道,有负责值班的杂役弟子也多在太极广场上收拾之前打架弄出来的烂摊子。
  先行一步来到这里的阿密塔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凳上,啃着苹果,晃荡着两条小腿。一边看着天上的云彩,一边揣测着今天自己落到那老女人手里会被怎么炮制。
  其实阿密塔自己并不排斥变强,她性子要强,只是之前稍一认真用力就会昏厥过去,如今能提升实力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阿密塔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被唐鹊影活活练死。
  这老女人的强大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指定是点别的什么玩意儿。
  她真的能把自己当成正值青春妙龄的十岁可爱小娃娃去教导,而不是上来先以对练的名义打断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吗?
  她脑子一直有点缺根筋诶……
  在少女的忧虑之中,本该和阿密塔一起来到演武场的唐鹊影姗姗来迟。
  此时唐鹊影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个半人高的香炉,以及一把敬神用的香。沉重的青铜香炉在青石地板上划拉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阿密塔悲哀地吞了一口唾沫。
  这个老年痴呆不会让自己今天不停试图举起这个大香炉吧?
  “阿密塔。”
  “在——”
  唐鹊影一声呼唤,阿密塔也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演武场的中央,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狐疑地看着对方。
  唐鹊影放下香炉后,手掌轻轻抚摸着青铜的炉身。
  “在教你习武之前,我有些话要与你说清楚了。”
  “哦——”
  阿密塔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宁河月不在,自己独处的时候还是尽量别惹恼这个智力不详的老怪物比较好。
  “其实我一直在内疚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不在你和阿月身边,差点让你们两个差一点就被恶犬活活咬死。”
  阿密塔有些意外,两手揣在胸口,歪着头,不明白唐鹊影要说些什么。
  唐鹊影垂下目光:
  “说到底,这是因为我的无能。我只是个杀手。唐门四心法中没有任何关于保护朋友的记录,你也见过我的战斗方式,除了暗杀技巧之外,我能使用的其他手段也很容易把同伴波及进去。”
  “所以那天我选择了一个人去,假如那个唐门叛徒是唐宗贤那样的强者,他垂死之际对你和阿月出手,我保护不了你们。”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些疙瘩。如果下一次再出现我不得不单独行动帮助阿月达成目的,而这期间阿月又被人袭击的情况,我该怎么办。”
  “所以——阿密塔,你对我和阿月都很关键。”
  “我总会有需要去单独暗杀的时候,这期间,保护阿月的责任只有你能胜任。”
  唐鹊影极郑重地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拿出时,书上已经被缝上了新的书皮。
  她将这本书双手递出。
  “我其实有想过把我们唐门的暗杀技巧传授给你,毕竟我能教的只有这些。但如今有了这个,里面教授的都是关于守护旁人的武学,当你练好了这本书之后,你就拥有了我所不具备的,保护阿月的力量。”
  “阿密塔——你愿意接下保护阿月的责任吗?”
  话语很郑重,郑重得让阿密塔都有些意外。
  她其实一直察觉得到这老女人对宁河月有些独占欲,所以阿密塔心里一直假设唐鹊影在提防自己,觉得自己多余——即便阿密塔看得出唐鹊影本性不坏。
  这是她从小在波斯祆教锻炼出来的眼力见儿。
  “我……”
  阿密塔还是头一次在面对唐鹊影时感到窘迫。
  她从小被逼着学做一只小刺猬,面对别人的挑衅和恶意,就用加倍的手段刺回去。
  即便是第一眼就察觉出唐鹊影是个很可怕的杀手,自己也会嚣张地啐一口唾沫回去,先战他娘亲再说。
  童年教会了她猜忌与提防,却没人教她怎么去应对意料之外的善意与信任。
  她跟宁河月一样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哼。”
  阿密塔红着脸,单手拿过了唐鹊影手中的册子护在怀里。
  唐鹊影微笑着,半屈下膝盖,伸手揉了揉阿密塔的脑袋。
  “还有另一件事,我要跟你讲清楚,阿密塔。”
  “如果这本书是像我那些能力一样,是从敌人手中掠取来的,那也就罢了。”
  “可这些各家门派的心法,是基于善意和感激,被各家托付给了孙老爷子。孙老爷子是出于对阿月的信任,交付给了他。再后来又流传到了你的手上。”
  “所以,你同样也要尊重这本书里记载的各家所长。”
  “天策府为了保境安民,不惜马革裹尸;少林寺普度众生,不惜以命化劫;霸刀柳家铿锵傲骨,宁为玉碎绝不苟活;寒山天泉除暴安良,从来只为公理正义出鞘。”
  “你所习的,被授予的,是历代仁者名侠留给后人的心得。”
  “从这一刻起保护你活下去的力量,以及你以后用来保护别人的力量,皆是源自于侠义、善良与正直。从此之后,祆教以往的罪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江湖各家武林的编外之徒,是堂堂正正,行走在光明之下的中原子弟。”
  唐鹊影将手轻轻抵在了阿密塔的胸口。
  “阿密塔,你还小,你可能理解不了我说的这些——但你一定要记住,从这一刻开始,任何人不能再因你的相貌和出身,就把祆教的罪孽加在你的头上。如果有人这么做,我会杀了他。”
  当唐鹊影的手抬起来时,她手里拿着的那些香落在了阿密塔的手里。
  阿密塔看着手中明黄色的香,抬眼望了望面前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