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层没有铁门。
  楼梯到底,右手边是一间有灯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有台灯、一本审批簿、一支笔。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深灰制服,肩章上印着三个字——值班长。
  他比前面几层的岗位都年长。面前放着审批簿,翻开着,不是空的。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审批簿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我。
  审批簿上有一页已经写好了。核查单编号、核查人栏(写着我的名字)、核查范围(回执抄录链),转入栏空着,等签字。
  「坐。」他说。
  我没有坐。我把转移登记单和保管区登记簿的照片放在桌面上。
  「批转出回执单。」
  值班长看了一眼转移登记单,又看了一眼保管区登记簿的照片。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拍,然后翻回审批簿那一页。
  「回执单可以看。」他说。「但核查期间所有记录要转入复核流程。」
  「转入复核流程是什么意思。」
  「你的核查链归夜班链管。以后查什么,经夜班链审批。」
  「不转呢?」
  「回执单在核心保管。按链,不定期限。」
  我站在桌前。审批簿上那一页已经填好了我的编号——他不是临时写的,字迹干了。我到之前他就准备好了。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要回执单,提前写好了交换条件。
  审批簿上的栏目分三块:核查人、核查范围、转入确认。核查人栏写着我的名字。核查范围栏写着回执抄录链四个字。转入确认栏空着,旁边有一行小字:签字即生效,转入后核查链归夜班链管辖。
  我掏出手机,翻到断电工单的照片。断电时间两点零三分。回路编号B-07。操作岗位夜班三层。
  我把手机放在审批簿旁边。
  「这个也是夜班三层。」
  值班长低头看了一眼断电工单的照片。他的手指从审批簿上挪开了,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断电工单不归我管。」他说。
  「我知道。但断电两点零三分,转移两点零九分,转出两点十二分。三个动作同一个岗位编号。」
  「岗位编号不是姓名。」
  「我没说是同一个人。我说的是同一个编号出现在三份不同的工单上。」
  值班长把审批簿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的。他把笔搁在空白页上,没有拿起来。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快一慢。快的那个是陈维远。他从楼梯口走进来的时候,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和上次在见证栏签字时不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B-07。」陈维远把纸放在桌上。「不只是医疗设备。」
  纸上是手画的线路图——回路B-07的供电范围。两个终端:一个标着C区医疗设备,一个标着走廊东侧办公室。线路图的线条不直,是用铅笔在墙上或门板上映着画的,边角有蹭掉的灰。
  「断电断的不只是监护仪。」陈维远说。「走廊东侧有一间办公室,监控录像的存储设备在那间办公室里。断电的时候,监控录像停了。」
  「监控录像停了多久?」
  「断电开始到回路修好为止。如果断电是两点零三分开始,回路修好在四小时后——中间有四个小时的监控空白。硬盘那块是备用电池撑着的,断电后还能续一段,所以录像不会停在两点零三分。」
  「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有编号。」他翻过那张纸。背面写着:夜班三层。
  「和断电工单上的一样。」我说。
  「和转移登记单上的也一样。」陈维远把纸放在桌上,放在审批簿旁边。
  值班长站起来。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挪了一个角度。他看了一眼陈维远放在桌上的手画线路图,又看了一眼断电工单的照片,两张纸并排搁在审批簿旁边。
  「你从哪拿到的线路图?」
  「走廊东侧办公室。」陈维远说。「门上的配电箱盖板内侧贴着。」
  「那间办公室不归你查。」
  「门没锁。」
  值班长没有接话。他把审批簿合上了。
  「你去了那间办公室?」
  「门没锁。」陈维远说。「里面没人。监控存储设备的指示灯灭了,和监护仪一样。」
  值班长看了陈维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审批簿在他手里扣合,纸页贴着桌面落下去。
  他没有让我签字。审批簿那一页空着。不是他不想让我签——是陈维远的手画线路图让他不能让我签。签了审批簿,断电工单和线路图就进了夜班链的正式档案,他更收不住。
  断电、转移、监控办公室三条线并到一起,夜班三层的操作痕迹会被完整还原。
  「回执单可以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能拍照。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
  我看着他。
  「不转复核流程了?」
  「不转。」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画线路图和断电工单照片推到桌沿,让它们离审批簿远了一些。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起身走向房间后面的一排柜子。
  柜子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灰色封条,回执编号印在封条上。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我注意到他退后那步的距离——比让我看文件需要的距离远了一步。和保管员一样的动作——让开。
  「在这里看。」
  我打开文件夹。回执单在里面。编号、时间、抄录栏、签字区——和我在台面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是原件。
  纸面比复印件厚,边角没有折痕。抄录栏的字迹清楚——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笔迹重,压痕深。写的人用力了,笔尖在纸上留了沟。签字区空白。
  我从口袋掏出笔,把抄录栏的内容抄在核查单背面。值班长站在旁边,没有拦。不能拍照,但没说不让手抄。抄录栏写的是一行编号和一个时间——编号七位,末尾两位和我在台面看到的一致。时间写的是两点零八分。
  抄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收起来,把核查单折好。原件放在桌上,文件夹合上。值班长把文件夹收回柜子,锁上,钥匙收进口袋。他看着我手里折好的核查单。
  「让你抄走编号。」他说。「原件在我这。」
  他没有再提转入复核流程的事。
  手机亮了。许棠。
  「电工到了。在修回路。呼吸机还有两小时。九十,五十八。又降了。」
  九十、五十八。从九十四、六十二到九十二、六十,再到九十、五十八。舒张压每过一段时间降两到四个点。电工在修回路——回路修好,断电就结束,夜班三层就有了清理B-07那间办公室的窗口。
  我把手机收起来。核查单在手——上面有断电工单的照片、保管区登记簿的照片、转移登记单、手抄的回执单内容、八点时间排成一列。陈维远的手画线路图也在——B-07两个终端,医疗设备和监控办公室。
  陈维远站在门口,手画线路图还搁在桌上。断电同时断了两个地方的供电。
  电工还在修。回路修好之前,监控办公室那段录像还悬在半空——隔着一层楼板,一边是断电结束,一边是清理开始。
  「去配电间。」我说。陈维远把线路图折起来塞进口袋,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