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脸上挂不住,抓起合同灰溜溜下了楼。
老太太姓陈,街坊都叫她陈阿婆。
她把被子放下,打量我半天:“姑娘,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点头。
“那就六百,押一付一。”
“我年纪大了,楼上有个人住着,夜里还能听见点动静,热闹。”
她递给我一把铜钥匙,手背上的老年斑,跟外婆的一模一样。
我接钥匙的时候,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安顿下来后,我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唐律师,一个是陈阿婆。
第二天,我去了临江市人民医院。
做过胃切除的人,要定期补维生素B12。
可我的针剂落在了半山别墅,这几天一直没打,起身时眼前总是发黑。
护士看了看我的病历:“没有本院的医嘱,我们不能给你打。你先去消化内科挂个号。”
接诊的医生很年轻,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闻叙。
他翻着我从南城带出来的旧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B12停了多久?”
“一个星期。”
“最近有没有出过血?”
我顿了一下:“五天前,流产。”
他握笔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把医嘱写完,又另开了一张妇科复查单。
“今天先打针,明天去妇科复查,别拖。”
“紧急联系人这一栏,你空着了。”
“没有可以填的人。”
他没再说什么,在复查单背面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科室电话。复查结果出来,拿给我看一眼。”
我道了谢,起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的人忽然叫住我。
“沈书禾。”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语气有些迟疑:“五年前,南城肿瘤医院七楼,十七床。”
“你是不是那个,帮病友翻译药品说明书的人?”
我愣了很久,才想起来。
五年前,我签的那个临床试药,用的是国外的新药。
说明书和注意事项全是英文,病房里的老人看不懂,吃错过好几次药。
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就拿着词典,一张一张替他们翻成中文,抄在本子上。
有个刚轮转过来的住院医生,经常来借我的本子,复印了贴在护士站。
我从没记住他的名字。
闻叙笑了笑:“我去年调回临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当年你们那一批,最后只有三个人出院。”
他低头看着我的病历,声音很轻:“你能活下来,真好。”
回到阁楼,我把三万八千块的余额算了一遍又一遍。
房租、药费、复查,撑不了几个月。
陈阿婆听说我会英语,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
“江对面的恒远船配厂,下午有外国客户来看货,缺个临时翻译,一天八百。”
“厂长是我老街坊,我跟他说了你。”
恒远船配厂做的是船用柴油机配件,厂房很旧,机油味很重。
闻到那个味道,我脚步顿了一下。
人事部的翻译叫孙薇,二十七八岁,穿着套装,把我上下扫了一遍。
“学历证书带了吗?”
“没有,我是自由译者。”
她笑了一声,把一摞报价单丢给我:“那你在外面帮忙复印吧,会谈有我就够了。”
下午,挪威船东代表汉森先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