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烬寂山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夏日的慵懒。
玄烬独自坐在庭院一角的石桌旁。
桌上摊开一张古朴的星罗棋盘,纵横十九道,由万年阴沉木所制,触手温凉,棋子则是黑白二色的暖玉与寒玉打磨而成,圆润光洁。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凝视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眼神沉静,仿佛在推演着星辰运转。
雪璃抱着一个装满新鲜梅子的竹篮从回廊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梅影下独自对弈的师尊。
阳光勾勒着他清隽专注的侧脸,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落在月白的衣袍上。
黑白分明的棋子在修长指尖流转。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金瞳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师尊下棋的样子……真好看。
虽然以前教过她,但是她的小脑袋装的全是玄烬根本就没学会。
她轻手轻脚地蹭过去,挨着石桌边坐下,将竹篮放在脚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在她看来如同天书,完全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只觉得密密麻麻,眼花缭乱。
“师尊,”她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在和自己打架吗?”
玄烬落子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帘,瞥了一眼身边满脸写着“求知欲”的小狐狸,又低头看向棋盘,声音平淡。
“此乃弈棋。推演之道,非是打架。”
“之前教过你,忘了?”
“弈棋?”
雪璃歪了歪头,金瞳里满是懵懂。
“唔…忘记了。那我现在能玩吗?”
她看着那些漂亮的暖玉寒玉棋子,有点手痒。
玄烬沉默了一下。
推演星罗棋局需要极高的悟性和静心,本不适合她这跳脱的性子。
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又说不出口。
“…可。”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装着黑玉棋子的棋盒推到她面前。
“执黑。落子于此。”
他用指尖点了点棋盘上纵横线的交点。
雪璃立刻来了精神,她学着玄烬的样子,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玉棋子。
“落在这里?”
她试探性地将棋子放在玄烬刚才点过的一个靠近边角的位置。
玄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指尖白子落下,在另一个方位布下一子。
雪璃见师尊没反对,胆子大了些。
她根本不懂什么布局、什么势,只觉得哪里看起来空荡荡的,就把黑子放哪里。
下一手,她看中了棋盘中央一块看起来很大的空白,毫不犹豫地将黑子“啪”地按了上去。
玄烬执白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这手棋……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将黑子孤零零地送入白子隐隐形成的包围圈中。
若是寻常对弈,此子落下,黑棋此局已败了一半。
简直跟之前一模一样…毫无长进。
他看着雪璃那副“我占了块大地方”的得意小表情,摇了摇头,白子落下,并未直接围杀。
雪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填格子”大业。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黑子散落各处,毫无联系,有些甚至落在了白子已经明显占据优势的区域,如同羊入虎口。
玄烬的白棋则步步为营,沉稳推进。
他并未刻意针对雪璃散乱的黑棋,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将棋盘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雪璃那些毫无威胁的落子,对他而言更像是棋盘上多了几颗无用的装饰。
渐渐地,棋盘上白棋的势力如同燎原之火,连成一片片厚势。
而黑棋则如同散落的芝麻,被切割包围,处处受制,气脉断绝,眼看就要被白棋鲸吞蚕食。
雪璃却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自己的黑子越来越多,占据了棋盘上好多地方,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旮旯。
而师尊的白子似乎被她的“气势”压制,一直没怎么“进攻”她。
她越下越起劲,金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师尊!”
她又落下一颗黑子,堵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缺口,然后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脸,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狐狸。
“你看璃是不是很厉害?我的黑子这么多!你的白子都被我围起来啦!”
她指着棋盘上几处她误以为是“包围”了白子的地方,小脸上满是“求表扬”。
玄烬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惨不忍睹、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黑棋大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龙的话…
缓缓落在雪璃那张写满“我超棒”的小脸上。
少女的眼神纯粹而热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对“胜利”的笃信。
那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得意劲儿,竟意外地冲淡了棋盘上的肃杀之气。
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清澈的金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带着点小狡黠的嘴角……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紧抿的唇角,在雪璃期待的目光中勾起一抹笑意。
“…嗯。”
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纵容,“乱拳打死老师傅。”
雪璃:“……?”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金瞳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在努力消化师尊这句话的意思。
乱拳打死……老师傅?老师傅……是说师尊自己吗?
噗嗤——!
短暂的愣怔之后,雪璃猛地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她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身体前仰后合,银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
笑声打破了庭院午后的宁静。
“师尊!你…你承认了!哈哈哈哈!璃赢了!璃赢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玄烬,又指着棋盘上那惨不忍睹的黑棋,上气不接下气。
“老师傅……哈哈……被璃的乱拳打死了!师尊你认输啦!”
玄烬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毫无阴霾的模样,那抹极淡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在他眼底深处漾开。
棋局的胜负,黑白的得失,在她开怀的笑靥面前,早已变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没有去看棋盘上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白棋大龙已成,黑棋散子尽墨。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微动,那枚棋子并未落在任何能扩大胜势或屠戮黑棋的位置。
而是轻轻落在了……雪璃刚刚布下的一颗孤零零的黑棋旁边。
“嗯,你赢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目光落在她笑得通红的小脸上,再也未曾移开。
阳光透过梅枝,洒在棋盘上。
少女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而那位清冷的仙尊,端坐棋盘一端,眼底盛着笑意。
这方寸棋盘,便是他此刻最珍视的天地。
输赢?
早已落子无悔,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