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吞噬了烬寂山最后一丝天光。
小筑内,只余一盏夜明珠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雪璃整个人嵌在玄烬怀抱里。
她侧身紧贴着他,一条手臂霸道地环过他的腰身。
银色狐尾一圈圈缠绕住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摩挲着他的脚踝。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似乎沉入温柔梦乡。
只有那根狐尾紧紧缠着他。
玄烬却毫无睡意。
怀中温软的身体,鼻息间暖香,手腕上狐尾…
都让他沉浸在这温柔里。
就在他意识渐渐沉浮时。
一股阴毒灵力狠狠攥住了他的神魂。
猛地将他剥离、拖拽。
“唔!”
一声闷哼在识海深处响起。
天旋地转,空间扭曲。
下一刻,玄烬神识已然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
脚下翻涌着的无边血海。
天空是压抑的暗紫色,翻滚的魔云压到血海之上。
目之所及,没有一丝生机。
只有无尽的怨戾。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血海的阴影和翻滚的魔云中死死地盯着他。
血海中央,一道身影背对着他。
静静伫立着。
那身影笼罩在不断扭曲变幻的魔气之中。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仅仅是一个背影,散发出的古老威压便能轻易碾压在玄烬的意识之上。
让他这重伤未愈的神魂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玄烬即使虚弱至此,即使神魂受创。
一股属于昔日玄烬仙尊的孤高和不屈的意志渐渐苏醒。
虽不及全盛时期万一,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锋锐。
硬生生在这空间中撑开了一方属于自己的领域。
两股气势碰撞,血海翻涌得更加剧烈。
“呵…玄烬仙尊?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玄烬悬浮在血海上空,眼眸沉寂。
他冷冷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哼,如若不是遭人暗算,神魂重创,魔纹蚀体…你可还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本尊说话?”
“哈哈哈……”
那背影发出阵阵狂笑。
“可惜现在的你…再也不是曾经的玄烬仙尊了。”
笑声震荡着血海,掀起滔天血浪。
“现在的你…真是…可悲…”
笑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满是嘲讽。
“你不止一次推演天机,算尽古今未来,试图拨乱反正,护持你那可笑的‘正道’。你窥见了灭世之劫,你以身镇魔…你甚至…算到了那些所谓的‘同道’会加害与你!可你,终究还是义无反顾。”
“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污秽蝼蚁的苍生?呵…”
那声音充满了不屑。
紫黑色的魔气微微翻涌,背影似乎侧过了一点点。
目光穿透魔气死死盯着玄烬。
“不,你只是为了她。为了那只被你捡回来的小狐狸。你甘愿承受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污名,燃尽神魂发动禁术…”
“玄烬仙尊,算尽天机,却终究…还是算不过自己的心!为了那只小狐狸,你以身入局,落得如此下场!值得吗?!”
那声音狠狠刺向玄烬心中最不愿提起的过往。
每一个字,都揭开了鲜血淋漓的过往。
将他所有的痛苦再一次深挖出来。
血海翻涌,魔云低吼。
无数猩红的眼睛闪烁着等待着玄烬的愤怒、崩溃。
然而。
玄烬依旧悬浮在那里,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魔云,穿透那背影。
那目光深处只有一种历经千劫百难的平静。
“没错。”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魔气缭绕的背影上。
沉寂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一丝赤金色业火虚影。
那是属于雪璃的印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血海之上。
“而且。从未后悔。”
“为了她…纵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是本尊心甘情愿。你还不配来质问本尊。”
周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血海的翻涌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紫黑色的背影猛的扭曲了一瞬。
从未后悔。
为了他的璃儿…
以身入局,身败名裂,魔纹蚀体…
他从未后悔。
玄烬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周身那属于他金辉与心口那缕业火虚影交相辉映。
在这片血海中撑开了一方天地。
上界,帝庭深处。
青梧长老背靠着书架,瘫坐在那滩尚未凝固的鲜血旁。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片断裂的的兽骨碎片。
碎片上残留着一丝足以让任何生灵都灵魂颤栗的魔魇本源气息。
这是他从那卷漆黑骨简上强行剥离的记录。
苍老的面容上,血色尽褪。
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穹顶。
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兽骨幻境带来的灭世景象中。
那庞大的扭曲魔影,以及魔影中那道…金辉剑痕。
“不应该的…绝不应该的…”
青梧长老失神地喃喃,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天道法则之下…怎会…怎会有人能承载其本源而不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下界荒域。
最初,他只以为那玄烬是个侥幸被帝姬垂青命不久矣的废人。
帝姬殿下不过是年少情深,被蒙蔽了双眼。
他甚至暗自鄙夷,觉得那男人怎配…怎敢…
可现在…现在看来…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哪里是什么废人?!
那分明是…颠覆三界…引发万灵浩劫的…天命之人。
那道金辉剑痕…分明是当年镇魔之战留下的。
玄烬…他不仅镇压过魔魇,如今更与魔魇本源共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玄烬在镇压时反被侵蚀?
还是…
帝姬…
无论哪一种可能…
都意味着那本该被彻底封印、永世沉沦的上古魔魇。
跳脱了轮回。
它…已然出世。
他们帝姬殿下不惜燃烧帝血也要守护的玄烬…已经和那魔魇的本源共生…共存…
“可是那本体…又为何蛰伏不出…”
青梧长老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无人知晓…古籍…亦无记载…”
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记载魔魇如若出世…代表着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帝姬…万万不可再留在那里!”
他低吼出声,挣扎着想要站起。
身体却颤抖不止。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必须将帝姬殿下离开那里…”
“狐族…不能失去她!三界…也承受不起帝姬陨落的代价!”
“老朽…纵使燃尽这一身老骨…为了狐族…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