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敲在竹叶上,滴在泥坑里,声音不大,却搅得人心烦意乱。山谷里,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泥浆裹着断枝碎石,踩上去噗嗤作响。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山口外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若隐若现的火光和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野兽还是人的响动。
瞭望哨换成了三班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护厂队的弟兄们抱着枪,靠在湿漉漉的岩石后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谁也顾不上擦。整个野狼峪,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巢穴里,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费文典的竹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周师傅、吴技术员、耿大勇、阿猛,几个核心人物都在,个个脸色凝重,衣服上还沾着泥点。
“东家,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耿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声音沙哑,“咱们存的粮食有限,路断了,补给进不来。外面那帮人,看样子是在等,等咱们饿得没力气了,再动手。到时候,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师傅叹了口气,烟袋锅也懒得点了:“机器停了,材料也运不进来,生产全瘫了。光守着个空壳子,有啥用?”
吴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都是水汽:“关键是,咱们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哪路人马,有多少人。万一……万一是桂军那个连长杀回来了,带着大部队,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
费文辰没说话,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守,是死路一条。必须动起来,必须突围!可往哪儿突?怎么突?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水汽洇湿的简易地图,最终落在之前标出的三个备用点上。水帘洞,崖洞,藤蔓谷。这三个地方,是野狼峪最后的退路。
“守,是守不住了。”费文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咱们得走,不能全挤在这儿等死。”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分头走!”费文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三个标记上,“把咱们的人、最重要的家当,分成三路,趁现在雨还没停,夜色也深,分别撤往这三个备用点!”
“分头走?”周师傅有些犹豫,“这……力量不就分散了吗?万一路上……”
“聚在一起,目标太大,更容易被一锅端!”费文典打断他,“分散开,就像把沙子撒进河里,他们想抓,也抓不干净!每个点都有存粮和隐蔽所,只要能到达,就能暂时稳住脚跟。咱们约定好联络信号和汇合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图汇合!”
耿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拳头一握:“东家说得对!分开走,活路更大!我带队,走最险的西南线,去水帘洞!那地方我最熟!”
阿猛也立刻请缨:“东家,我去西北线的崖洞!那条路我探过几次,有把握!”
周师傅和吴技术员对视一眼,也下了决心。周师傅说:“那……我和老吴,带技术组和剩下的核心资料,走北线去藤蔓谷。那里平地多,万一……万一其他两路有兄弟过来,也有个接应的地方。”
费文典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这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却要被迫分开,前途未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好!就这么定!事不宜迟,立刻准备,天亮前必须出发!”
计议已定,整个基地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周师傅和吴技术员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师傅和学徒,将最重要的技术图纸、核心设备的备用零件、珍贵的化学试剂和样品,分装进几个特制的、防水防潮的木箱里。这些都是野狼峪的心血,是未来翻身的本钱。
耿大勇和阿猛则各自挑选队员。耿大勇选的是护厂队里最能打、最擅长山地行动的硬汉子,人人配足弹药,还带上几箱最好的“金瓜”和“铁西瓜”,既是防身,也是给新据点留的储备。阿猛选的是对西北山路熟悉、脚力好的兄弟,同样装备精良。
费文典自己,决定留在野狼峪,带着剩下的一些老弱和负责断后的队员,做最后的周旋和掩护。他要把敌人的注意力,尽可能长时间地吸引在这里。
“东家,您……”耿大勇想劝。
“别说了!”费文典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留下,才能让敌人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这儿。你们快走,安全到达就是最大的胜利!”
物资和人员迅速分配完毕。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必要的武器工具,轻装简从。临行前,费文典和每个人紧紧握手,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用力的握紧中。
“保重!”
“东家保重!”
“一定活着汇合!”
没有更多的告别,三支小队,像三支离弦的箭,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融入了雨夜和群山。
耿大勇一队,人数最少,但个个精锐,如同鬼魅般穿行在西南方向的密林陡坡中,很快就被瀑布的轰鸣声和浓重的水汽吞没。
阿猛一队,沿着陡峭的西北山脊潜行,利用岩石和灌木掩护,动作敏捷。
周师傅和吴技术员一队,带着沉重的资料箱,走的是相对平缓但林木茂盛的北线,小心翼翼,避免留下痕迹。
费文典站在洞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雨,还在下。山谷里,只剩下他和十几个自愿留下的队员,以及一片狼藉的空旷。
他转身,对留下的队员们说:“兄弟们,咱们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幌子’!点上火把,弄出点动静来!让外面那些家伙以为,咱们还都在这儿!”
留守的队员们默默点头,分散开来,故意在几个工棚里点起微弱的火光,偶尔弄出些敲打声和说话声。
天,快亮了。雨势渐小,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和死寂。费文典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目光锐利地望向山口方向。
野狼峪的主心骨已经分散撤离,留下的,是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空城计。下一步,就看老天爷和对手,怎么出牌了。而他们这三路撒出去的种子,能否在陌生的土壤里,重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