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远行星号,纵横英仙 > 第 132章 触及
  魔凌的膝盖收拢了五度。
  在全息面板投射出的蓝白色架构层级图下,这个角度变化几乎不可辨识。但阿特米西娅·孙从来不看人的眼睛——她看的是肩线的倾斜、膝关节的开合、手指搁在大腿内侧时指腹的受力方向。五度的收拢意味着骨盆的重心从展示姿态退回到了承重姿态。
  一分钟前他张开双腿比划后入手势的时候,骨盆是前倾的,髋关节外旋角度接近极限,那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姿态。现在他不维持了。
  "嗯哼。不错。"他把嗓音从砂纸摩擦的低频区拉回到日常指挥时的中段共鸣。"那你可以随时来,我魔凌的锻造没什么豪华酒店,但找个能容得下两个人的睡处还是有的。"
  莉可希雅将这个转折精确地标注在她的心理侧写草稿中。"还是有的"是让步句式。一个在进攻中突然使用让步句式的人,等于在弓步前刺的中途切换了后退半步的防御站位。
  *他在孙说出亲自前往锻造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这一回合的主导权。她把他的挑衅接住了,接住之后放在桌上,然后说"好的我去"。一个能看懂自己被用作武器并且接受这个事实的人,比那把武器本身更危险。*
  阿特米西娅·孙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经过弧度校准的职业微笑。而是一个从声带深处自然溢出的低频笑声,持续了大约一点四秒。在整场会面中,这是她第一次产生可以被归类为"自发性情绪表达"的面部运动。她嘴角的上扬幅度在左右两侧完全对称,这种对称性在伪装的微笑中极为罕见,因为人类的面部肌群天然具有不对称的收缩习惯。
  "那我一定会好好享受这个假期的。"
  声调平稳,尾音微降,像是一块石子被精确地投入冬日的湖面。黛娜注意到孙在说"假期"二字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击的位置恰好在全息投影中"工程数据库第三层"图标的正下方。那个动作持续不到零点二秒,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冰晶。
  *她在收网。他退了一步,她就前进两步。她的"假期"和纳米锻炉之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份日程安排就能消除。*
  孙的右手翻转了手腕,袖口滑开两厘米,露出一枚极薄的计时装置。不是速子科技标准配发的TriPad或SIVIE终端,而是一块机械表。指针,齿轮,弹簧。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均匀分布的刻度线,在空间站的冷白光源下折射出一种属于古老合金才有的暗金色泽。四米七开外的莉可希雅无法辨识具体读数,但她能确认表冠的位置偏左,说明这是一块手动上弦的机芯,每天需要主人亲手旋转三十圈左右来维持运转。
  "距离安德拉达元帅的代表到达还有大约二十二分钟。"她放下手腕。"干坐着等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资源浪费。"
  她站起来了。臀部离开椅面到双脚完全承重不超过零点八秒,没有多余的晃动。深灰色套装在站立状态下呈现出它真正的裁剪意图——收腰极深,肩线平直,裤线笔直得如同舰船龙骨上拉出的垂直参考线。她身高大约一米七二,在这个数值上那套定制套装将她的身体比例修正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精确感,仿佛她的躯干和四肢是被某种算法而非基因决定的。
  "贵殿下。"她没有看向魔凌,而是看向他右手虎口那片老茧,用的是一种选品质检般的目光。"这座空间站的D区休闲甲板配备了标准击剑设施。重剑。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黛娜的右手在手套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握拳-松开循环。
  "舰长。"她的声音从魔凌右后方一米二处传来,频率稳定,音量不变,但比十秒前多用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声带张力。"D区在空间站核心舱段,属于中立公共区域。安保扫描记录显示该区域配备三等级防御节点。"
  这不是在汇报安保评估。这是在问他是否真的要在一个她无法完全掌控的空间里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对手交叉刃器。
  孙在黛娜说完后安静地等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填充,金属管道内的气流声在不锈钢墙壁之间来回折叠,听起来如同一台巨型生物的规律呼吸。
  "重剑不设电子判定装置。不穿金属衣。"孙补充了两个条件,语气与刚才谈论"技术互信框架"时完全一致。"纯粹的触感判定。重剑规则,全身有效。先到五就停。您身边的军官可以全程旁观,也可以在两米线外做任何她们认为必要的安全措施。"
  莉可希雅的分析已经跑完了三轮。
  *她在提出击剑的时候一直盯着他虎口的老茧。重剑比赛中握柄的力度分配与虎口老茧的分布呈正相关。她要用二十二分钟的时间验证在接驳廊握手时从那片老茧中提取的假设——他有未被公开档案覆盖的近身格斗训练史。重剑是最接近真实格斗的竞技项目:没有优先权规则,全身有效部位,谁先碰到谁就得分。这不是切磋。这是一份用剑尖书写的体检报告。*
  D区休闲甲板在空间站核心舱段的第七层。从会议室到那里需要通过两段加压走廊和一部货运电梯。走廊的壁板上贴着伊文泰德空间站管理委员会的告示——最新一期关于萨马拉星系货物关税调整的通知,日期是Cycle206年二月十五日,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卷翘。货运电梯的金属地板上有磨损的防滑纹路,在人造重力场的作用下发出与旗舰完全不同频率的低沉震颤。
  击剑设施位于甲板东侧的一间长方形舱室里。十四米长,六米宽,足够容纳两条标准剑道。天花板的照明是冷白色的工业灯管,没有经过任何氛围处理,光线从正上方垂直落下,在金属地板上投射出轮廓锐利的影子。
  墙壁上的武器架陈列着六套完整的重剑装备——剑身、护手盘、面罩、手套、保护服。保护服的面料是某种高密度纤维编织物,颜色统一为深灰色,肩部和胸口没有任何势力徽章。
  孙走向武器架时的步态发生了变化。会议室中她的步伐类似于她的说话方式:收敛、等距、每一步的着地时间精确到毫秒级。但在靠近武器架的最后三步里,她的重心下沉了大约两厘米,前脚掌的着地面积增大,后脚跟几乎不接触地面。这是长期接受过步法训练的人在接近器械时无法完全压制的肌肉记忆。
  她从架上取下一把重剑,单手握住法式剑柄的末端,让剑身在空中悬垂了三秒。剑尖在灯管的冷白光中画出一个极细的弧形轨迹,那个弧的半径不超过一厘米——她在用重力测试剑身的弹性和配重。然后她将剑身翻转一百八十度,用左手食指轻触护手盘内侧的焊接线,指腹沿着金属纹路滑动了大约五厘米后收回。
  "重量合格。平衡点偏前四毫米,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放下剑,开始穿保护服。深灰色套装的外衣被脱下挂在墙壁的挂钩上,高领内衬被保留。保护服的前拉链从锁骨拉至腰线,她在扣上胸口护板时做了一个快速的呼吸调整——深吸,半呼,锁住。这是在为腹腔留出最优的活动空间。
  黛娜站在剑道外侧两米标线上,双手交握于小腹前方。银色长发被空间站循环系统的侧风吹起了不到一厘米的弧度,她没有去整理它。她的目光在孙穿保护服的全过程中没有移开过一毫米,视线追踪的重点是孙脱下外衣后暴露在高领内衬下的肩部肌群。三角肌前束饱满,斜方肌中下束的轮廓在内衬面料下隐约可见——这是长期进行上肢推举和旋转运动的人才会具有的肌肉发育形态。
  *她每周至少训练三次。那些肌肉不是保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一个花时间练肌肉的CEO比一个花时间开会的CEO危险得多,因为前者理解什么叫做用身体承受后果。*
  孙戴上面罩。网格状的金属面网将她的面部切割成数百个细小的菱形碎片,每一片菱形里只能看到极为有限的面部信息——一小块颧骨的弧线,一段嘴唇的直线,一片不含任何可读表情的皮肤。面罩的设计初衷是保护面部,但此刻它完成了孙在这场会面中始终在做的事情的最终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