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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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涌出的情感,至今仍刻骨铭心。
熟悉的景色毁于火海,熟识的亲人化作尸骸。
就这样燃烧殆尽,逐渐封闭,永无回应。
残余的灰烬里,只能翻找到严苛、荒谬与伤害。
伸出手去,晃动手指,嘴唇颤抖,尽管如此也向天恳求。
即使毫无可能救赎,也别无他法。
一直以来,自己只是藏身在庇护的背影之后,像小偷一样窥探这个世界。
当这堵墙忽然被拆除,才发现它竟眩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灼烧皮肤的熊熊烈火、焦臭血肉的颜色、“角”在空中舞出的美丽弧线,这一切都烙印在半睁的视野之中--
那时候,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至今仍然记得当时涌出的情感——
因此,今后的每一天,我都只是在对那份情感赎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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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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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姆的命都是姐姐给的。
这是我从记事开始,知道的第一件事。
我们鬼族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和玛娜,本该是值得骄傲的种族。但也有一个弱点,就是人数很少。
只特化诞生强大个体的种族,大多都没办法繁衍大量子嗣,与庞大的力量相反,我族不得不在狭小的深山构筑聚落生活。
一只鬼的头顶有两只鬼角,那是力量的源泉,是尊严的象征。
但是,有一种可能却要分享这对角,带着伴随一生的原罪降世。
——双胞胎是“忌子”,一鬼只有一只角,出生后就要被杀掉。
我们的命运,原本也要在诞生之初就走到尽头。
可是,奇迹发生了。
刚出生的姐姐,打败了近百岁的族长。
我们活了下来,有了名字:姐姐叫拉姆,我叫雷姆。
姐姐的角像月光一样皎洁,而我……我的角总像是蒙着层雾气。姐姐发怒之后,总是不管我们的爸爸妈妈开始关心孩子的前途;从没给过我家好脸色的族人们开始膜拜那强大的力量;甚至想杀掉我们的族长都开始考虑传位给年龄远远不够的姐姐。
我也跟着分到了一杯羹,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鬼神”的妹妹。
活在名为期待的苦刑中,我其实好难过。
可每当姐姐的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她用孩童不该有的天赋碾压所有质疑时,我又忍不住为这样的姐姐骄傲。
我总是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学她走路的姿态,模仿她说话的尾音,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的角也生出些许光芒。
不甘心,好不甘心,为什么这是我的人生?我曾努力过,付出拼命的,吐血般的努力。可是没用,无论哪个方向都无路可走。
我终于明白,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其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认命吧。这样反而轻松得多:雷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跟在姐姐身后就好。
……
那晚我是被热浪惊醒的。
我撞开变脆弱的墙,回头看整个家都淹没在火海中,浓烟里飘着焦糊的血腥味。
我看到门口两坨焦黑的东西,认出那是我的父母,我茫然环顾,看到全村人的尸体堆积成山在烈焰中扭曲,之后我瘫坐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当黑袍人举着刀逼近时,我甚至想就这样结束也好——
因为从未找到过活着的意义,所以能坦然地面对死亡。
呵呵,真是讽刺。
细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四周突然被暴力清空,血肉横飞,姐姐的魔法刃划破夜空。她满身是血,抱住我的力道大得发疼。
“姐,姐……”
“雷姆,你没事太好了……”
可下一秒,我就看见她引以为傲的鬼角飞向血色天空。
我上扬的嘴角,尝到了断线的泪珠。
——啊啊,终于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姐姐惨叫着捂住断角,那是我们最敏感的器官,她的痛苦难以想象。
而我竟在庆幸我们终于平等了,这个罪恶的念头像毒藤般扎根在我心里,永远不会痊愈。
哪怕后来被罗兹瓦尔大人收养,哪怕在宅邸安顿下来,过上比以往还安逸的生活,哪怕姐姐依然以温柔待我,我始终忘不了那晚自己嘴角扬起的弧度。
都是我的错。
姐姐成了“无角者”,不但力量流失殆尽,连生活自理都成了问题。
所以,姐姐能做的一切,都必须由雷姆代为完成:是姐姐的话会做到这样,姐姐会更加优秀,姐姐能做的更好,我只是模仿姐姐而已……
连这些事都做不好的我,没有任何价值。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无一是这样的重复:佣人服的每一个褶皱都想和姐姐相差无几,擦地板时会幻想这是姐姐走过的路,连端茶时手腕倾斜的角度都要与记忆中的姐姐重合。
你做得很好。主人称赞自己,那种话在故乡早就听过无数次。
不要勉强自己。姐姐担心地说,但再怎么勉强自己却还是不够。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女仆长兼导师随口问我这不负责任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因为就算拼上性命,也无法做到。
有时候,望着镜中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我会突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每当姐姐因为魔力衰退打翻餐盘,当她露出孩童般困惑的神情,我又会发疯似的重复那些早已炉火纯青的女仆训练。我把指甲抠进掌心,总觉得那晚的焦糊味从来没有散去过。
有人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我的时间永远停在了角被斩断的瞬间。如今我擦拭着永远擦不亮的银器,就像在擦拭记忆中姐姐的角。
我知道,从我看着姐姐的角飞向天空却暗自庆幸的那一刻起,我就永远被困在了那个业火之夜。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都是为了偿还,这份罪孽。
——究竟要怎样才能赎罪呢?
用我的,用雷姆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