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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负着整整一脉仙人的性命前行。”虚影缓缓伸出手掌,黑雾缠绕在掌心:“这份重担,凡人根本扛不住。不必硬撑,堕入魔道即可解脱,不必再承受这份亏欠带来的煎熬。”
无数虚幻苍白手掌自下方怨煞海面探出,朝着他的肩头、臂膀拉扯而来,想要将他拽入翻涌不息的煞海深处。
识海之内,道心筑起的屏障裂痕不断蔓延。脑海之中接连浮现画面,锁煞大阵之外,一身血污、强忍伤势的飘渺宫先祖,一个个悄悄渡出修为,默默走向消亡,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能够放弃自己的命格不再将众生背负一身,最后还要承担世人的偏见与惧怕。
愧疚如同冰冷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就在心神摇摇欲坠之际,一道绵长浑厚的钟声跨越时空抵达这片怨煞海域。
嗡——
混沌钟的道韵穿透层层黑雾,稳稳落在他的神魂之上。
是邬有。
钟声将沉沦边缘的意识狠狠拽回清醒。子虚心头一道警兆骤然亮起。若是恩师当真希望他知晓先祖献祭的旧事,当年便会留下一语嘱托。先祖选择隐瞒,便是不愿让愧疚成为束缚他道途的枷锁。眼前之人只是读取他心底执念生成的心魔,借一段真相的碎片,诱导他走向沉沦。
子虚抬眼望向虚影,清冷嗓音穿透漫天亡魂喧嚣:“先祖与恩师献祭,所求从不是让我困于愧疚、自我囚禁。他们以性命相托,盼我守住世间苍生,走完这条收纳怨煞的道路。”
“你拿这份托付劝我入魔,不过是一场虚妄谎言。”话音落下,漫天星辉自他神魂轰然迸发。银白星光向外铺展,化作巨大光网狠狠压向整片怨煞之海。虚影迅速崩碎,黑雾在星辉侵蚀之下扭曲淡化。可这片心魔海域根基深厚,一道道幻象破灭,整片煞海并未随之崩塌,浪潮反而掀起更高,新一轮攻心之劫接踵而至。
子虚不再一味被动防御。他踏在怨煞海面之上,星辉不断向外铺开,一边镇压幻境滋生出来的虚妄亡魂,一边苦苦抵御体内三重力量的冲撞。腕间墨色纹路时涨时敛,每一次压制,神魂都要承受撕裂般的剧痛。
远处时空隔膜之上,混沌钟的鸣响一遍接着一遍。邬有脱离千年幻境之后,并未停下催动法器。他立于结界夹缝之间,倾尽道力持续敲响混沌钟,混沌钟声不断冲击双重结界的根基,裂缝一点点在两层牢笼之上蔓延扩大。
“子虚,破境。”邬有的意念顺着钟声送入心魔海域。
抓住结界松动的契机,子虚将全身星辉汇聚一处,化作一柄狭长锋利的星刃,自上而下狠狠劈向怨煞海域的幻境本源。
轰隆一声巨响。
无边灰黑色煞海如同巨大镜面裂开无数沟壑,浓雾大片大片消融溃散。脚下虚幻海面消散一空,笼罩周遭的心魔牢笼彻底崩解。
两股力量同时冲破幻境桎梏。
白光裹挟邬有,碎散黑雾托着子虚,两道身影自两个崩塌的时空夹缝之中被抛出,重重落回黑雾禁地前方的深海海面。
冰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墨色浪潮在脚下翻涌。双层结界承受双重幻境破碎的冲击,表层龙纹与海波纹路飞速黯淡,蛛网裂痕爬满整座结界,片刻之后轰然碎裂,流光碎沫沉入深海之中。
海面恢复开阔。
邬有几乎立刻望向身侧之人。子虚脸色苍白,额间遍布冷汗,小臂之上暗色纹路尚未完全回落,正缓慢朝着腕间蛰伏。方才对抗心魔煞海损耗巨大,可那双眼眸依旧沉静清明,不曾被幻境当中抛出的真相击溃道心。
“你看见了全部。”子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
“看见了。”邬有颔首,掌心的黄皮灯笼微微晃动:“木羽仙人,还有数十名飘渺宫先祖。他们选择将这份牺牲藏于时光深处,不愿让你知晓。”
子虚垂眸看向海面翻涌的黑水,沉默良久。千年前那一场救赎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代价,知晓真相,心底不可能毫无波澜。可这份悲痛没有化作沉沦的理由,反倒沉淀成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先祖隐去此事,是怕愧疚困住我。”子虚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前方千里绵延、黑雾沉沉的禁地:“我不会辜负他们。”
话音未落,黑雾深处传出一道悠长冰冷的笑声,顺着潮水飘荡而来,裹挟淡淡的暴戾龙息:
“真是难得。双重幻境,一桩揭过往、一桩引心魔,竟然都没能留下你们二人。”
海水向着两侧分开,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暗潮自黑雾深处缓步走出。
先泉一身深青鲛纹长袍,耳侧薄透鲛鳍微微颤动,手中稳稳捧着一卷泛黄陈旧的千年卷宗。卷轴表层萦绕青白幽光,祖龙残魂蛰伏卷内,杀戮气息缓缓向外流淌。数十道鲛族身影潜藏在他身后深海之下,静候号令。
“我翻阅卷宗,方才知晓飘渺宫那一桩尘封秘事。”先泉指尖抚过卷宗边缘,竖瞳看向海面并肩而立的二人:“整整一脉道仙为天煞孤星赴死,可命格枷锁从未消失。今日就算你扛过心魔,往后漫长岁月,煞气反噬终会到来。与其日复一日等待失控之日,不如助我唤醒祖龙残魂,打碎这套不公天道。”
子虚望着浪尖之上的先泉,声音平稳而坚定:“天道命格从不是枷锁。选择背负世间怨煞,是我自己立下的道。前人献祭换来世间安宁,我所要做的,便是守住这份安宁,而不是掀起一场新的浩劫。”
先泉眼底笑意尽数敛去。他将千年卷宗高高托起,卷轴猛地完全展开,刺目青白龙光直冲云霄。蛰伏其中的祖龙残魂碎片被彻底唤醒,狂暴龙气席卷整片近海,数十丈漆黑巨浪拔地而起。
残魂意念锁定子虚,一股专门引动天煞煞气的波动穿透海水,直扑他的神魂。刚刚暂时收回皮下的暗色星纹骤然发烫,墨色纹路再度向上攀爬。
“子虚!”邬有跨步上前,混沌钟腾空而起,巨大钟影悬于半空,厚重金色道韵倾泻而下,牢牢护住子虚周身。黄皮灯笼飞到一旁,暖光铺开牵制四散奔涌的龙气。
先泉立于滔天浪头,冷眼看着海面二人:“劝说无果,那便借祖龙之力,看一看你能不能扛住千年前那一脉仙人都未能彻底消弭的宿命。”
深海浪潮狂涌,鲛人尽数浮出海面,大战一触即发。
狂暴无匹的青白龙气如同垂落的天幕轰然压下,祖龙残魂残存的杀戮意念精准锁死子虚神魂,那股波动如同钥匙,猛地撬动他经脉之内刚刚勉强平复的三重力量。
小臂蛰伏的暗色星纹瞬间灼热滚烫,漆黑纹路再度疯了一般向上蔓延,一路爬至肩头。天煞煞气、潮渊亡魂怨气、暗牢冤魂怨气被龙气刺激,再度疯狂冲撞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子虚身形控制不住微微一晃。
混沌钟金光浩荡垂落,层层叠叠的道韵屏障挡在他身前。巨浪狠狠撞击钟体,震得邬有虎口发麻,连连后退数步,海面被震荡出一圈圈巨大涡旋。
“单凭一件法宝,拦不住祖龙残魂的力量!”先泉一声低喝,抬手挥动卷宗,无数古老龙纹自卷轴飞出,纵横交织,化作锁链朝着混沌钟缠绕而去。潜藏深海的鲛族齐齐催动水系术法,漫天水矛裹挟剧毒,铺天盖地射向二人。
邬有指尖飞快掐诀,黄皮灯笼凌空旋起,万千暖黄色光丝四散铺开,拦截袭来的水矛。灯笼道韵能够安抚亡魂、净化瘴毒,鲛族毒水触碰光丝便滋滋消融,却难以抵挡祖龙残魂释放的霸道龙威。灯笼火光剧烈摇曳,光芒肉眼可见黯淡几分。
子虚咬紧牙关,强行收拢动荡飘摇的心神。他清楚,祖龙残魂的目标从来不是邬有,所有攻势最终都会落在自己身上。残魂嗅到了他体内躁动的天煞煞气,妄图借着两股力量共振,强行催他堕魔。
他踏步向前,越过邬有身前,灰袍迎风猎猎翻卷。星辉自体内升腾而出,想要筑起防御,可龙气持续不断侵入经脉,识海阵阵眩晕,好几次险些被汹涌煞气吞噬理智。
就在此刻,卷动的青白龙气即将缠上星辉屏障之际,子虚神魂深处,骤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