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岁锁长生4 > 第155章 十七碎尽温柔骨,余生风雪一人担
  温热的泪水无声洇湿萧寓胸前的玄色衣料,滚烫的温度穿透布料,烫得人心口发紧。
  祝景珩不敢放声哭,甚至不敢有半点剧烈的抽噎,死死咬着干涩泛白的下唇,将所有崩溃的哽咽尽数锁在喉咙深处,只任由细碎温热的泪珠,源源不断从紧闭的眼尾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下颌线,一滴一滴砸落,碎在无边无际的寒凉里。
  他浑身的战栗愈发明显,不再是方才隐晦细微的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理性的脱力颤栗。单薄的肩背反复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紊乱,腹间残留的钝痛死死纠缠着五脏六腑,和心底翻涌的滔天委屈、悔恨、不甘拧成一团,将他本就残破的身心,狠狠碾碎。
  才十七岁。
  这五个字像一把最钝的刀,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
  世间所有十七岁的少年,尚在懵懂入世,有父母遮风挡雨,有岁岁平安可期,怕苦怕累、爱哭爱闹,犯错有人包容,软弱有人接纳,拥有肆意挥霍的年少与温柔。
  唯独他的十七岁,是用血色堆砌、用离别铺垫、用遗憾填满的绝境。
  旁人十七,不识人间疾苦。
  他十七,看遍手足尽亡,看透人心鬼蜮,看尽权谋肮脏。
  他七岁深宫苟活,步步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求生;十岁亲历手足相残,十七位至亲尽数凋零,偌大皇室只剩寥寥数人;十五岁身居储位,朝堂暗流汹涌、宗室虎视眈眈,无人庇护、无人撑腰,为了护住一丝渺茫的血脉期许,硬生生戒掉所有天性,日日吞咽苦药,熬遍无人知晓的长夜。
  他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软弱的权利,甚至连怕苦怕疼、哭闹撒娇的资格,都被深宫的规矩、帝王的枷锁、残酷的世道尽数剥夺。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杀的天下之主,就该铁石心肠、无坚不摧,就该看淡生死、不近人情,就该永远沉稳、永远决断、永远不会崩溃。
  没人记得,褪去龙袍冠冕,褪去暴君戾气,他只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
  一个被逼着长大、被逼着冷血、被逼着亲手埋葬自己所有温柔的少年。
  祝景珩埋在萧寓的怀里,指尖无力地攥紧对方的衣襟,指节泛白,力道偏执又脆弱,像是抓着这荒芜人世间,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明明……已经很乖了……”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少年人极致的委屈,积压数年的隐忍尽数崩塌,“我不闹、不任性、不怕苦……药再苦我也喝了,路再难我也走了……”
  “我善待所有人,饶恕犯错的人,护住所有亲人……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偏偏是我什么都留不住?”
  他认认真真、拼尽全力地温柔活着,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圆满。
  他怕潇潇重蹈皇室子嗣凋零的覆辙,拼尽所有宠爱护她天真烂漫,不让她沾半分深宫阴暗;他怕手足离散,拼尽全力护住祝景清、祝景渊和几位幼妹,为他们挡尽朝堂风波;他甚至念着旧情,饶恕了作恶的林婉柔,给了她两年安稳冷宫、苟活余生。
  他的仁慈,是深宫最难得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换来的是最残忍的报应。
  他满心期许、悄悄珍视的孩子,没了。
  他隐忍数年的温柔善良,碎了。
  他小心翼翼维系的所有圆满,空了。
  腹间的隐痛还在一遍遍提醒他,那场全程清醒的失去,那场无能为力的绝望,那场由他亲手心软酿成的灭顶之灾。
  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错的源头,是他曾经最可贵的善良。
  萧寓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破碎的侧脸,看着他强忍哭声、眼底通红、泪水不止的模样,看着他满身无人知晓的伤痕与委屈,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偏执的护惜。
  他守了祝景珩数年,看尽他君临天下的杀伐,看尽他帝王威仪的冷峻,唯独此刻,看清了他藏了一辈子的脆弱。
  他的陛下,从来不是天生的暴君。
  是世道不公、人心险恶、命运薄情,一点点逼疯了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
  萧寓不敢言语,只能一点点放轻力道,温柔地顺着他颤抖的脊背,掌心的温度细细熨平他满身寒凉。他小心翼翼避开祝景珩的小腹,不敢有半分触碰,生怕加重他一丝一毫的疼痛,只能用自己全部的温柔,接住他这场无人可见的崩塌。
  “阿寓……”祝景珩微微抬眼,水雾迷蒙的视线模糊一片,漆黑的眼底再也没有半点杀伐戾气,只剩纯粹的茫然与死寂,“我不敢温柔了。”
  真的不敢了。
  温柔是罪,心软是劫。
  他十七年所有的善良隐忍,最后只换来了骨肉陨落、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从今往后,他若是再存半分仁慈,再留半分心软,便是对那个逝去孩子最大的辜负,便是对自己所有苦难的亵渎。
  夜色沉沉,寝殿暖灯摇曳不休,光影斑驳,落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衬得他愈发孤绝萧瑟。
  白日里那个一言定人生死、抬手血洗尊严、冷酷偏执的疯批暴君彻底消失。
  此刻的祝景珩,只是一个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为自己夭折的圆满、破碎的年少,痛到极致、哭到颤抖的十七岁少年。
  泪水渐渐流干,眼底的湿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
  极致的哭过、痛过、委屈过之后,所有的温柔彻底枯死在心底。
  那点残存的、对世间万物的期许,那点少年人的热忱与柔软,那点待人向善的仁慈,尽数随着今夜的泪水,彻底消散、灰飞烟灭。
  祝景珩慢慢止住了颤抖,呼吸渐渐平稳,只是浑身依旧凉得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睛,依旧轻轻靠在萧寓的怀里,安静得可怕。
  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疯戾的执念。
  他十七岁的温柔,死在了这个春天。
  他十七岁的善良,葬在了那场血色失去里。
  从今往后,大楚再无温柔帝王。
  只剩一位年仅十七,却心死无爱、杀伐不休、睚眦必报的暴君。
  他会清算所有亏欠,踏平所有阴暗,碾碎所有算计他、伤害他的人。
  他会坐拥万里江山,孤身守着满目疮痍的天下,带着余生永不愈合的伤疤,冷血无情,步步杀伐,岁岁孤寂。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冷血疯戾的少年暴君,也曾满心温柔、满怀期许,只是命运从未善待过他半分,硬生生毁了他所有的年少与圆满。
  长夜漫漫,无人救赎。
  十七岁的遗憾,终将困住他余生岁岁年年,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