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貘就看到了对面的老人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有震惊，但不多……
明显不够震撼……
“不……”
“我看到的，是真实的世界！”
“如果你觉得是假的……”
“那有可能，是你患得了癔症……”
“当然，这是你能听得懂的……”
“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
“精神病患者……”
张清貘心里气馁，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受不了力，空落落的……
就好像，精心准备的表演，在拉开大幕的那一刻，却惊愕发现，面前的观众席尽然空无一人……
于是，他就表达了这个剧烈的情绪，强烈的失望：
“就是精神病，我也听得懂！”
“真是无趣呢……”
“老头，我给你描述一下，我现在的感受……”
“大幕在徐徐拉开……”
“我站在舞台的中央，站在幕布之后，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大幕在我面前拉开……”
“可礼貌的微笑，按耐不住的喜悦，都在那一刻被冻结……”
“我的面前，除了一排排椅子，空无一人……”
“我来得太早！”
老头这时候倒是反应大了一点，说道：
“我正在看着……”
“你熟悉西方世界的生活方式……”
“鉴于这里是东大陆，鉴于你的年纪……”
“我确实应该表示出惊叹……”
“但我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
“有精神病疾患，并不是一个耻辱！”
看得出来，尽管是这样说，老头还是认真想了想，像是在回顾小道士的话，但还是再次确认他的观感。
“你很开明。”
张清貘转变得也快。
“不得不如此……”
“东大陆有着全然不一样的命运了……”
“我说过，大贵族总是要赢的……”
“我们要跟胜利者站在一起！”
张清貘点头，表示理解，又再说道：
“真是无聊！”
“缺乏悲壮！”
“英雄，除了不断地挑翻敌人，踩着敌人的尸骨前进……”
“英雄末路，依旧气概依旧，睥睨天下……”
“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胜利者，很多时候只是个废物！”
“只有在绝境中，英雄才能成为英雄！”
小道士在感叹，老头扯起嘴角笑了笑。
“这是英雄？”
“那我父亲就是英雄了！”
“他要是最后没死在床榻上，那确实够悲壮！”
“一个小贵族！”
“永远不会退缩，就是临死之前，都要紧握手中的剑高喊着战斗！”
“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缺的……”
“你的人生还长，肯定可以遇得到……”
张清貘也认可这句话，如果按照老头的描述，那整个龙虎山就都是英雄，也满足了他需要的悲壮情怀……
满山遍野的英雄啊……
也是让人感到害怕，感到悲伤，感到绝望！
不过，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小贵族？”
“直到临死之前，都抓紧手中的剑，高喊着战斗？”
“老头，你对这一句话，很有感慨啊？”
“怎么一直说？”
“是不是逃跑过，被人训斥过？”
张清貘来了点兴趣，一般来说，他对刺探别人的隐私没有想法，只是这老头挺好打交道的。
可能也是因为人有倾诉欲望。
都是陌生人，说说心里话怎么了？
可以畅快心情！
“我当然跑过！”
“但不是逃跑！”
老头很坦率，也并不见羞愧。
张清貘只能替他羞耻了，翻起白眼。
“被你父亲那样的人训斥过？”
他继续问。
“这样的人不少，也遇到过，自然会训斥。”
老头还是坦然。
“所以你怀恨在心？”
“对这些人有着特别的仇恨？”
“哪怕是你的父亲？”
这老头，好像人品有问题啊？
是不是？
“没有怀恨在心……”
“年轻气盛是有的……”
“死得太憋屈，谁都不愿意……”
“至于我父亲，我对他的看法，不会因为他是我父亲而好一点……”
“同样，也不会因为他是我父亲，而坏一点……”
这个态度，张清貘倒也不反感。
“逃跑，总是不好的，是耻辱啊……”
张清貘也愁，自己要是跑了，不跟龙虎山上下共赴劫难，到时候，他如何自处，他在世人的眼里，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至于如何自处，倒是无所谓，没有影响，关键是后边这个……
流言蜚语可以杀死人啊……
这个时候，也只能庆幸，这就是个梦，他应该待不长……
“死了才是可悲……”
“死得憋屈，没有意义的死，才是屈辱！”
老头的意思很坚定，但也不像是为自己狡辩，只是申明自己的主张。
张清貘立马就大有好感……
是这个道理啊！
这个道理，完全不难……
他就能听得懂，一眼也看得懂！
可为什么就是有人看不透呢？
还是那么多人……
那么那么多人！
“唉……”
张清貘只有哀叹，他不能表示赞同，即便这里一个第三者都没有。
“算了老头，不揭你的伤疤了……”
“还是说回骑士那个事吧……”
“是不是我之前成了骑士，就不能再成为骑士了？”
“当你家族的骑士，有排他性吗？”
就打个工而已，至于为难我吗？
最后这一句是他的心里话，当然也不能出口。
“你是认真的？”
老头皱起一点眉头，认真问。
“我就那么像精神病？”
张清貘愤慨，自己是好心告知对方一点实情，可没想到被人认为是神经病。
也没多少比这更让人觉得受打击的了……
“看着也有点像……”
“但跟叔本华比起来，你还不够癫……”
“叔本华，就是看起来没什么，也没有什么危险和疯狂的迹象让你扑捉到……”
“可就是那种气质……”
“让人汗毛都会耸立起来……”
“可是很可惜，除了我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感应到他身上存在这种状况……”
老头还是那个动作，摇头，可能是表示疑惑。
“呵呵……”
“老头，有可能有病的是你……”
“既然大家都没有感应到，你就不怀疑一下是你有问题？”
“别冤枉无辜了……”
张清貘当然往相反方向，调侃一下。
“我完全不怀疑我自己。”
老头摇头，对自己十分自信，在小道士看来，是过度了，变得自大了。
“在我的感应中，你已经是我的家族骑士了！”
“当然，你不用怕，除了你自己要付出忠诚之外，没有任何强制手段能让你忠诚。”
老头也有些无奈，他一度以为小道士是在赖账，不过理性地看，现在赖账，不大可能。
“你别想了……”
“我是不可能有骑士精神的。”
张清貘最想说的是，他是不可能有忠诚的，考虑到现在还是在龙虎山，他的身份也还是一个道士，这样说，即便是在一个西方人耳朵里，也有点刺耳。
这老头是个狡诈的阴险人物，可偏偏爱整什么骑士精神？
嗯，也有可以解释的理由，既得利益者，这个老货，可是要洗脑别人整骑士精神来伺候他，替他挡枪。
想得美！
他要是能被这老头忽悠了，他不是脑子进水，就是真的精神病！
“我知道了。”
“我一开始也没指望。”
“不过，你确实是一个骑士。”
“至于，你在之前就是骑士了，还能成为我的家族的家族骑士……”
“一般来说，是不能。”
“可如果，你是黎明曙光大骑士那样的骑士……”
“这是所有骑士的最顶峰，骑士精神的最高峰……”
“是被骑士精神承认，理应让其他所有骑士崇拜……”
“当然了，就是这么个道理，不崇拜的人有不少，全在个人的选择……”
“但在现实中，确实有许许多多的骑士，崇拜黎明曙光大骑士……”
“黎明曙光啊？！”
“你是这样的骑士吗？”
本来听得连连点头，可最后这一句，让小道士张清貘觉得有点怪，他还真想了想，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到地方。
“我是这样的骑士！”
张清貘不清楚黎明曙光大骑士是什么玩意，但不管怎么样，他作为一个东方大陆的帝国骑士，不可能比西大陆的玩意更差。
不说比西边更高级，起码也得平级吧？
看着院落外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老者久久相望而出神。
“这个小道士……”
“不简单啊……”
“真的不简单啊……”
“他的价值认同，似乎跟我大类相似……”
“当然有不一样……”
“对于所谓骑士精神，他是看不上的，如果还不能说是嗤之以鼻的话……”
“挺有意思……”
“西方没有这样的人物……”
“嗯，叔本华除外……”
老头想笑，但没能出声。
“嘎嘎……”
“嘎嘎……”
“嘎嘎……”
一道阴影，从老者的眼睛瞳孔透出，继而化烟，黑乎乎的一团，在扑棱着拍打起翅膀于老者的周围盘旋。
飞了好几圈后，最后停在老者的肩膀。
这个时候，任谁都可以看出来，是一只乌鸦。
“东方大陆龙虎山小道人，未受符箓，道童，他说的话……”
“一共有……”
“正在核算……”
“不用一条一条核实……”
“具有圆满性质，并不残缺！”
“他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对的！”
“正确！”
黑色乌鸦直溜溜地瞪着眼，像是在认真想着什么。
“花非花，雾非雾……”
“这一句，我是懂……”
“我并非我？！”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迷雾？”
“都是一场梦！”
黑色的乌鸦依旧盘旋如阴影，老者陷入沉吟，好一会，才颓然摇头，举头望高天，顿感寥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