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被无视的贫困乡
酒过三巡，陈铁的话多起来。
“周市长，你在清溪乡待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他问完把酒杯放下，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口。
周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了想：“干部队伍整体还行，但干事创业的劲头不足，暮气重，都在等靠要。”
陈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说到点子上了，清溪乡的问题，表面上是穷，根子上是人。”
“干部们在这儿待久了，眼界窄了，胆子小了，不敢干事，也不想干事，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还不如躺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在他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于祥波这个人，你接触了几天，觉得怎么样？”他又问道。
周平放下筷子，想了想：“态度端正，认错积极，但执行力一般，需要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陈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于书记是个好人，但是他有个毛病，怕得罪人。”
“什么事都想和稀泥，珍珠鸡的项目，他明知道有问题，但林涛背后站着李建民，他就不敢吭声了。”陈铁不客气地说道。
“你跟他搭档几年了？”周平问道。
“五年。”陈铁伸出五根手指，“我当乡长的时候他当书记，五年了。”
“我们俩配合得还行，他管党务，我管行政，他怕得罪人，我不怕，正好互补。”
陈铁的老婆在旁边听着，放下汤碗，插了一句嘴：“老陈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在外面得罪了人，回来自己生闷气。”
陈铁端起酒杯跟周平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周市长，你知道清溪乡的干部为什么暮气重吗？”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因为在这儿干没有盼头。”
“县里不管，市里不问，干得好没人看见，干不好也没人追究，一年到头就是混日子。”
“乡里的年轻干部呢？”周平问道。
“走了。”陈铁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稍微有点本事、有点关系的，都想办法调走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像我这样走不了的，要么是走了也没人要的。”
周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乡里的副乡长老林，你知道吧？”陈铁看着他。
“知道，上次开会坐在你旁边那个。”
“他在清溪乡干了十五年，副乡长当了八年，年年考核都是称职，年年评优没他的份。”
“他不是没能力，是不爱往领导跟前凑，不会搞关系。”陈铁的声音压低了，“前年县里要提一个副县级，他的条件都够，最后上去的是别人，为什么？因为那个人在市里有关系。”
陈铁的老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陈铁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但没停。
“我不是发牢骚，我只是就事说事。”陈铁语气沉闷。
周平把筷子放下，看着他：“陈乡长，你觉得清溪乡的干部队伍，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陈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茅台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
“根子在上面。”他把酒杯放下，手指指着桌面，点了两下，“市里对清溪乡的态度就是别出事就行，至于发展不发展、脱贫不脱贫，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清溪乡太偏了，偏到他们看不见，偏到他们懒得管。”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继续抱怨。
“你就说修路的事，跑了五年要不到钱，是真的没钱吗？我不信。”
“市里每年那么多项目资金，分一点给清溪乡就能把路修了，但没人愿意分。”
”为什么？因为修了路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不如把钱花在看得见的地方，花在能出政绩的地方。”
陈铁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激动。
“老陈，你少喝点。”陈铁老婆担心地说道。
她担心这些充满怨气的话，落入市领导耳中，对丈夫影响不好。
“我老婆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生产队的记工员，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后来我当了乡长，条件好了一点，她的腿又坏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
“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嘛。”陈铁老婆眼眶微红。
周平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酒。
陈铁端起杯子，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市长，你在清溪乡挂职一年，你打算怎么干？”他问道。
周平想了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先把珍珠鸡的事解决，这是当务之急。”
“然后是你说的那条路，一百二十万，我答应了你，就一定想办法。”周平没说长远规划，说的都是当下急需解决的事情。
陈铁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你能把这两件事办成，清溪乡的干部队伍就能活起来。”
“你要求不高。”周平笑了一下。
陈铁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在清溪乡待久了，学会了知足。”
两个人碰了一杯，各喝了一大口。
陈铁老婆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筷子夹得少，大部分时间在给他们倒酒夹菜。
“嫂子，你这腿，疼得厉害吗？”周平放下筷子问道。
陈铁老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陈铁，又转回来看着周平，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疼，就是走不利索，习惯了。”
周平把筷子放下，看着陈铁：“陈乡长，我学过中医，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嫂子看看。”
陈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平脸上停了片刻。
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不信：“周市长，你还学过中医？”
周平站起来，走到陈铁老婆身边，蹲下来，“嫂子，你把裤腿挽起来，我看看。”
陈铁老婆有些不好意思，看了陈铁一眼，陈铁冲她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右边裤腿挽上去，露出小腿。
小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
周平用手按了几个位置，问她有没有感觉，她摇头说没有。
按到膝盖内侧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里疼？”
“有一点，酸胀。”
周平又按了两下，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
陈铁眼神疑惑地看着他。
“神经损伤，时间长了，肌肉萎缩，血脉不通。”周平斯条慢理地说道，“能治，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周市长，你不要骗我。”
陈铁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顾不上擦。
“我又没喝醉，说的都是真话。”周平笑着说道。
“周市长，你要是能让我老婆走路利索点，我陈铁……”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辣得他眉头拧在一起，眼眶红了。
“陈乡长，你别说这些。”周平把酒杯放下，“嫂子，你家里有针吗？最细的那种。”
“有，缝衣服的针行吗？”
“行。”
陈铁老婆一瘸一拐地去拿针，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缝衣针，针眼很小，针尖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