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既来之，则安之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
楼是老式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一层黄色的漆，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清溪乡委员会”“清溪乡人民政府”两排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堆着笑，步子很快，小跑着到车跟前，伸出手。
“周市长，欢迎欢迎，我是清溪乡党委书记于祥波。”
周平跟他握了握手，于祥波的手心潮湿，握得紧，摇了两下才松开。
“于书记，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市长能来清溪乡指导工作，是我们全乡的荣幸。”于祥波笑着，转身朝楼里喊了一声，“小刘，把周市长的办公室收拾好了没有？”
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楼里探出头来：“收拾好了，于书记。”
于祥波引着周平往里走，一楼是服务大厅，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墙上是各种公示栏和宣传画。
地板是水泥的，扫得干净，但有些地方起了灰。
上了二楼，走廊两边是办公室。
于祥波把周平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新的床单被子，枕头套还是刚拆封的，叠得整整齐齐。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是新放的。
“条件简陋，周市长将就一下。”于祥波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挺好。”周平走进去，把包放在办公桌上，转身看着于祥波，“于书记，不用搞特殊化，我跟大家一样就行。”
于祥波连连点头，脸上笑着，眼神在周平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这位被发配下来的副市长到底好不好伺候。
杨雪和杜涛把行李搬上来，杜涛把箱子放好，站在门口，看着周平。
“杜涛，你先回去吧，司法局那边还有工作。”
杜涛点了点头：“周市长，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杨雪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隔壁的房间，乡政府给她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比周平的办公室还小，但收拾得也干净。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吃的饭。
于祥波让厨房加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加上食堂本来的炖白菜和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在这个偏远乡镇算是高规格了。
吃饭的时候，乡长陈铁也来了。
陈铁五十出头，黑瘦，脸上皱纹深，手上茧子厚，一看就是常年在乡下跑的。
他话不多，端着碗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周平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
“陈乡长，清溪乡的扶贫工作现在是什么情况？”周平边吃边问。
陈铁放下筷子，想了想：“全乡十二个村，贫困村七个，建档立卡贫困户四百二十三户，一千一百零八口人。”
“去年脱贫了六十一户，今年目标是脱贫八十户，但难度大。”
“难在哪？”周平看着他。
“路。”陈铁说，“七个贫困村，有三个村到现在还没通硬化路，物资进不去，农产品出不来。”
“修路要钱，乡里没钱，县里也穷，报上去好几次了，批不下来。”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于祥波带着周平在乡政府转了一圈，认识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人不多，十几个，年纪都不小，最年轻的也三十多了，看见周平都有些拘谨，叫“周市长”的时候声音不大，眼神躲闪。
周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副市长被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是挂职扶贫，实际上是政治斗争失败被流放了。
跟着这样的人，有没有前途另说，搞不好还会被牵连。
他没多解释，跟每个人握了手，问了名字和职务，客气了几句，就回了办公室。
杨雪已经把文件整理好了，摆在办公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下午了解到的清溪乡基本情况。
“周市长，我刚才跟乡政府的人聊了聊，这个乡的财政状况很差，去年全乡财政收入不到两百万，支出要六百万，缺口全靠上面转移支付。”
“扶贫资金呢？”
“每年大概有一百多万的专项扶贫资金，但用下去之后效果不明显，很多项目都是修个路、盖个房，资金用完了，项目也就停了，没有持续性。”
周平接过她的笔记本翻了翻，还给她：“你明天把全乡七个贫困村的基本情况做个汇总，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每个村的贫困人口，基础设施短板。”
“好。”杨雪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周平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窗外是清溪乡的全貌，一条不宽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种着稀疏的树，再远就看不清了，雾蒙蒙的。
手机震了一下，许莹莹发来的消息：“到清溪乡了？”
“到了。”
“条件怎么样？”
“还行。”
许莹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然后又发了一条：“营业执照办下来了，公司注册好了，下个月就能开始装修。”
周平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
晚上，于祥波说要给周平接风，在乡政府旁边的餐馆订了一桌。
周平拒绝了，说不用搞这些，在食堂吃就行。
于祥波坚持了一下，见周平态度坚决，就作罢了。
食堂的晚饭比中午简单，一荤两素，周平吃得很饱。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开始看杨雪整理出来的扶贫资料。
看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响了。
许莹莹打来的。
“在忙吗？”
“在看材料。”
“这么用功？”
“刚到新地方，不熟悉情况不行。”
许莹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但很清晰。
“周平，你说你这个人，都被发配到山沟里了，还这么认真干什么？换个人早就撂挑子了。”
“撂挑子解决不了问题。”周平翻了一页材料，“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许莹莹顿了顿，“许东升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回省城，不要在云城待着，我没理他，他气得把电话摔了。”
周平没接话。
对方的家庭矛盾，他不方便掺和。
“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许莹莹的声音低了几分，“巡视组下到云城了，许东升最近最近脾气很暴躁，你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周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这么快就下来了？”
“他是在骂我的时候顺嘴说的。”许莹莹说完，好奇地问道，“周平，你到底在查什么？为什么许东升这么怕你？”
周平沉默了两秒：“没查什么，就是正常工作。”
许莹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不说算了，但你小心点，许东升这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