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被小福死死攥住衣领的小武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有病啊?!”
  话音刚落。
  他就后悔了。
  因为小福的目光,忽的变了。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冷到极点的锋利,带着一股子要将他连皮带骨剐碎的杀意。
  小武者脖子一缩,气焰全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忠武王妃。”
  “还有……好些个大官家的夫人小姐……”
  忠武王妃。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落在小福耳朵里,却像五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嗡!!!
  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的青砖地仿佛都在晃动、塌陷。
  她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那小武者的皮肉里。一双眼睛瞬间爬满血丝,红得骇人,死死盯着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骗我!”
  “你在骗我!!!”
  小武者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摆着,语无伦次:
  “没……没骗你!真没骗你!这事……这事整个汴梁城都传遍了!”
  “你……你随便拉个人问问……都……都知道……”
  小福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松手,将那吓得腿软的小武者搡开,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茶肆里其他噤若寒蝉的人。
  那小武者的同伴,瞥见她身上那身醒目的六扇门公服,一个激灵,赶忙颤声附和:
  “是……是真的!”
  “不止是王妃……连……连她的小公子,也……也一起……”
  小公子?
  难道是……
  陈……陈涵?!
  小福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如遭重击,体内原本平稳运行的内息骤然失控,乱窜起来。
  她喉咙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是……谁?”
  小福压下喉咙中的腥气,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她缓缓抬起头。
  眸子里,方才的震惊、悲痛、茫然,在刹那间被冻结、碾碎,然后淬炼成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
  冰冷的杀意。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颤鸣,毫无征兆地从她腰间响起。
  是那柄刀。
  冷月宝刀。
  刀在鞘中,却自己发出了声音。
  刀身微微震颤,一股无形无质、却凌厉刺骨的锋锐之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裂帛的声响。
  茶肆外,汴梁城上空那片薄薄的秋云,竟被这股冲天而起的凛冽刀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杀意凝实,冲霄而起!
  那几个小武者何曾见过这等骇人景象?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是……是吕丞相!”
  其中一人承受不住那实质般的压力,闭着眼尖声叫了出来,“吕慈山吕丞相!”
  吕……丞相?
  小福怔住了。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老人的模样——笑眯眯的,眼神温和甚至有些浑浊,身形微微佝偻,带着上了岁数的衰败气。
  吕慈山?
  第一个念头:不可能。
  吕慈山不会武功,半点也不会。
  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嫂子身边,明里暗里有多少护卫?
  都是精挑细选的暗卫高手。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老叟,怎么可能近得了身?
  怎么可能杀得了人?
  可是……
  她看向那几个小武者。
  他们脸上只有无边的恐惧和急于辩白的急切,眼神慌乱,却不似作伪。
  那言之凿凿的模样,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心中那点“不可能”的侥幸,凿得粉碎。
  心里,忽然就空了。
  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着穿过,什么也留不住。
  “咯吱……”
  她咬紧了牙关,用力之大,仿佛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
  “吕慈山……为什么要杀忠武王妃?”
  对面那小武者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听……听说……是忠武王的妹子,杀了吕丞相的独生子……吕丞相他……他是为了报仇……”
  报仇。
  两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此刻听来,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小福的心尖上。
  “轰……!!!”
  仿佛九天之上,真的有雷霆劈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头顶!
  眼前彻底黑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远去。
  体内本就混乱的内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暴走!
  “噔、噔!”
  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下虚浮。
  紧接着,脸色剧变。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血是热的,溅落在茶肆前冰凉粗糙的青砖上。
  红得刺眼。
  红得凄艳。
  像一朵骤然绽开又急速凋零的梅花。
  她后退两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鲜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的缝隙里,无声地洇开。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比血腥气更冷的杀意,缓缓弥漫。
  ……
  同一时间。
  大武,某地。
  一座宅子。
  很气派的宅子。
  朱门高墙,石狮镇宅,檐角飞翘,透着富足与安稳。
  这样的宅子,大武境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宅子的主人姓李,此刻正跪在正厅冰凉光滑的砖地上。
  他是个中年男人,锦衣华服,面料是上好的苏绣,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可这些,都掩不住他脸上的激动,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面前,站着个老道士。
  道士很干净。
  道袍是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纤尘不染。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别着。
  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清澈了,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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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长!”
  李老爷的声音带着哽咽,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多谢道长!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老道士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对方行此大礼。
  他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李老爷肩上,微微一托。
  李老爷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便站了起来。
  “李老爷言重了。”
  老道士的声音平和舒缓,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
  “一切都是缘法。”
  “令郎命不该绝,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略尽绵力。如此大礼,折煞贫道了。”
  李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水却还是止不住。他颤声道:
  “道长,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就守着这么一根独苗苗。”
  “两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伤了脑袋,就这么昏睡不醒……请遍了名医,用尽了方子,都说……都说没指望了。”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轻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是您……是道长您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恩情……我李家倾家荡产,也无以为报啊!”
  老道士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义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悲悯,有洞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爷,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贫道云游至此,并非偶然。与李老爷,与令郎,实有极深的缘法纠缠。”
  “若非此缘,贫道也不会登门叨扰,行这逆天改命之事。”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爷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疴尽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卧,延续李家香火。”
  “此间事了,贫道……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老爷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道长请讲!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这项上人头,李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话说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摆了摆手:
  “李老爷言重了。并非什么为难之事。”
  他微微侧身,抬起那双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墙壁、层叠的院落,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贫道有一弟子。”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缓,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天资卓绝,心性纯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时日,遭了劫数,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爷,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
  “贫道云游四方,曾观山川地势。李老爷祖上所选阴宅,风水极佳,藏风聚气,福泽绵长,乃难得的吉壤。”
  “贫道斗胆,想将我这苦命的徒儿……葬入李家祖坟之侧,受些香火,沾些福荫,也好让他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不知李老爷……可否应允?”
  葬入……李家祖坟?
  李老爷愣住了。
  祖坟,是一个家族最根本、最神圣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脉先人,讲究的是血脉纯正,福泽后人。
  让一个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边,那也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
  传扬出去,族中长辈、乡里乡亲,怕是要戳断脊梁骨。
  他脸色微微一沉,显出几分郑重和为难。
  但目光触及老道士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再想到内室里刚刚恢复生机的儿子……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让他觉得,任何犹豫和推脱,都是忘恩负义。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沉声道:
  “若无道长,我李家香火已断,祖宗祠堂再无祭祀,祖坟再好,也不过是片荒冢!”
  “道长既然开口,此事……李某应下了!”
  “定会选一处向阳安稳之地,好生安葬道长的爱徒!”
  老道士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变得温和而满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爷一番,忽然又道:
  “一个外人,无名无分,葬入李家祖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传扬出去,于李老爷名声有碍,于李家清誉也有损。”
  “贫道倒有一法,可两全其美。”
  李老爷抬头:“道长请讲。”
  老道士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
  “若李老爷不嫌弃……贫道愿做个媒,让我这弟子,入赘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个李家人。葬入祖坟,祭祀香火,便都顺理成章了。”
  入赘?
  李老爷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
  “道长恩德,李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只是这入赘一事……”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李家世代单传,一脉相承,生的都是儿子。
  他这一代,就一个刚刚救醒的独子。
  没有女儿,何来入赘?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纸很旧,边缘有些磨损,却保存得极好。
  他将黄纸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轻轻铺开。
  纸上,用朱砂写着字。
  字迹古朴,力透纸背。
  “李老爷不必忧虑。”
  老道士指着黄纸,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谶言。
  “贫道略通天数,方才为李家推演了一番。”
  “两个甲子之后,李家血脉之中,当有一女诞生。”
  “此女命格清奇,聪慧过人,若得良配,可保李家再续百年荣光。”
  他的手指,点在黄纸下方一处空白。
  “其名,当为——李青璇。”
  两个甲子?一百二十年以后?一个尚未出生、甚至连父母都还未曾存在的女子?
  还有名字?
  这话听起来,简直荒唐透顶,匪夷所思。
  李老爷看着老道士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张古旧的黄纸。
  若是平时,有人跟他说这些,他定会以为对方是个疯癫的江湖骗子,直接叫人乱棍打出去。
  可是……
  他想起儿子昏睡两年,气息奄奄的模样。
  想起自己年轻时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之后便再无子嗣的绝望。
  想起李家香火将断,祖宗基业无人承继的恐惧……
  李老爷只是稍稍迟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内室的方向,仿佛能听到儿子逐渐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然后,转向老道士,目光变得坚定。
  “好!”
  “既然道长如此说,李某……信!”
  “这门亲事,李某代一百二十年后的重孙女,应下了!”
  老道士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完整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老爷爽快。”
  “既如此,还请李老爷签字画押,黄纸红字,以此为凭,上告天地,下慰鬼神。”
  “此约既定,缘法便成。”
  李老爷不再犹豫,高声吩咐下人取来笔墨印泥。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蘸饱了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纸上已经写好的部分。
  在“男方”那一栏,静静地写着三个字。
  字迹与老道士的一般无二,古朴苍劲。
  ——陈九歌。
  李老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稳住心神,在“女方家长允诺”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黄纸红字,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老道士小心地将黄纸收起,重新放入怀中,贴肉藏好。
  他再次看向李老爷,拱手作揖。
  “缘起缘落,皆有定数。”
  “李老爷,令郎已无恙,贫道也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