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关系户
“倒闭了就不管了？”周平的声音不大，但于祥波的话头一下子被截住了，“老百姓借了钱，投了资，鸡养大了没人要，你们乡里就这么干看着？”
于祥波的汗更多了，纸巾擦了一张又一张，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梅香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拢了拢棉袄的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男人前些年出车祸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娃，又要养鸡又要带孩子，一年到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去年养鸡亏了五万块，亲戚朋友的钱还不上，人家过年上门要债，我连门都不敢开。”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是要闹事，我就是想要个说法，这五万块钱，总不能让我一个寡妇自己扛吧？”
周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转头对于祥波说：“走，去她的养鸡场看看。”
于祥波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转身招呼司机。
梅香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领导说看就看，她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往路边走，棉袄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起来，露出腰间一截打底裤和腰侧的一点肉色。
她的养鸡场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从路边拐进去，走大概两百米。
说是养鸡场，其实就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大棚，大棚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网眼有些大，小鸡能钻出去。
大棚里面，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到处是鸡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气味。
三百只珍珠鸡挤在一起，毛色灰暗，有的蔫头耷脑地蹲着，有的在棚里乱窜，翅膀扑腾起来，扬起一片灰尘和羽毛碎屑。
“周市长，这里的卫生条件不行呀。”跟在身后的杨雪，小声说道。
周平站在大棚门口，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是搞农业的，但基本的常识有。
这个环境，不说别的，光是通风和卫生就不达标，鸡在这种地方养着，不得病才怪。
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漏水还是鸡粪积的，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陷进去半寸。
梅香站在大棚旁边，表情有些尴尬。
“之前搭鸡棚的时候，林村官说了要帮忙指导的，结果他后来有事不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经验，鸡棚没挖排污沟，所以卫生差了点。”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完，她赶紧拿着扫帚，打扫鸡粪，大红棉袄在她的动作下挤出了几道褶子，胸口的布料绷得更紧了。
周平转过身，看着于祥波：“这个项目是谁负责的？从引进到技术指导，到饲料供应，到最后的回收，谁在管？”
于祥波站在大棚门口，一只脚踩在泥地里，另一只脚踩在稻草上，姿势别扭。
他的衬衫领子湿了一圈，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是林涛，去年分来的大学生村官，农大毕业的，说是学畜牧的。”于祥波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项目是他引进的，技术指导也是他，当时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们也没多想。”
“没多想？”周平的声音硬了几分，“三百只鸡的项目，五万块的投入，对于这些条件本来就不好的村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你们乡里就这么交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连基本的论证都没有，连回收公司的资质都没核实，就让老百姓借钱往里跳？”
于祥波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杨雪站在周平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周平蹲下来，看了看大棚的地面，又看了看饮水槽，水槽里的水发黄，漂着鸡毛和碎屑。
他站起来，走到梅香面前。
“你养这批鸡，乡里给过你什么支持？”
梅香丢开手里的扫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鸡苗是林涛帮着买的，说是好的品种，比别人家贵两块钱一只。”
“饲料也是他介绍的店，说是有优惠，我去买了才知道比县城还贵。”
“技术指导员到时来过两回，头一回来了站了十分钟就走了，第二回来了，拍了照就走了，再后来就找不到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周平听完，转过头看着于祥波：“林涛现在在哪？”
于祥波犹豫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干：“他……请假了，说回市里拍婚纱照，请了三天假。”
周平盯着他看了两秒，于祥波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对上了，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于书记，有什么话就直说。”周平的语气不重，但于祥波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于祥波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市长，林涛的未婚妻是李建民市长的侄女。”
周平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两下。
他转过身，看着大棚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珍珠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老百姓的钱是借来的，鸡是实实在在养出来的，他搞出来的烂摊子，他必须回来收拾。”周平看着于祥波，“给他打电话，让他今天之内回来。”
于祥波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打了两个，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手心全是汗。
“周市长，没人接。”
周平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于祥波刚才发过来的林涛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哪位？”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我是周平，云城市副市长。”周平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林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声音变了，变得客气了但带着警惕：“周……周市长？我是林涛，您找我什么事？”
“清溪乡珍珠鸡养殖项目，你负责的，三百只鸡，五万块钱，老百姓的鸡养大了没人回收，你知不知道？”
刚才他一路走来，在村里看到了好几家养珍珠鸡的，如果项目真有问题，那损失绝对不止五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得急促：“周市长，这个事情我跟于书记汇报过的，回收公司倒闭了，这是不可抗力，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周平打断了他，“项目是你引进的，技术指导是你做的，饲料供应是你介绍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说你没办法？”
“周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事急不得，我正在想办法。”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在拍婚纱照，请了假的……”
周平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林涛，我现在通知你，暂停你清溪乡大学生村官的工作，你回来后到乡政府报到，配合处理珍珠鸡养殖项目的善后事宜，什么时候处理完了，什么时候恢复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带着慌张：“周市长，你不能这样，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乡里也有责任。”
“林涛，我再说一遍，今天之内回来。”周平说完，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