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高展旗烂醉如泥,幸好丁甲会开车,才没把他的马自达留在酒吧门口守夜。遵照他清醒时的指示,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架回左辉的家。
第二天清早,我被手机铃声惊醒,下意识翻身起床去抓手机,一看号码,终于是他。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让头脑清醒片刻,这才接通了电话。
起床了吗?
他温柔地问。
没有。
还在睡?快九点了。
洋酒影响深远,我的头仍在些发胀,支吾着说:哦,这就起来。
昨天回来后一直在忙,等到有空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想着你已经睡了,所以没有打电话。
他长长地解释着。
忙什么?我真想反问一句,但理智告诉我,这是一等一的蠢话。于是,我只淡淡地答:你忙你的,不用总想着给我打电话,有时间再联系。
——虚伪,但够风格。
果然,他再度羞愧:对不起,你还好吗?
好得很,我得起床上班去了,节后第一天,去太晚了主任骂。
我爽朗地说。
有件事……他话语忽有些迟疑。
什么事?
心遥昨天提到说,她今天可能会与你联系。
她找我干什么?
她有个合同,想请你提些建议。
你不会告诉她,现在你们公司由高律师负责吗?
我感到不快,林启正有责任避免这样尴尬的场面发生。
她信任你的专业素质,坚持要与你联系。
今天我关机好了。
我赌气说。
其实没关系,她只是电话咨询一下,一个很小的合同,你当一般的案子答答就可以了。
他安抚我。
我会转介给高展旗。
那也可以,你自己看着办吧。晚上一起吃饭吗?
再说吧。
我情绪不佳,回答得很不痛快。
……我再打你电话。
他同样,没有坚持。
将电话扔在一边,我呆坐床头,凝视着墙上的挂历,十月十八日,马上就要到了。
到楼下,将高展旗唤醒,我坐着他的车一同上班。
事务所楼下,我甫下车,忽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操着尖利的嗓音直冲上来。邹雨,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老公,看我怎么收拾你!
呼呼生风的手掌转眼间已到眼前。
幸好我身手敏捷,头一偏,躲过了攻击。
这厢,高展旗迅速赶到,将刺客拖离我的身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夫人白丽,虽在丈夫的怀里,她犹自恶狠狠地看着我,嘴里叫嚣不止: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勾三搭四,现在又来勾引我老公,我告诉你,你小心点,早晚会有报应!
高展旗吼叫着让她住嘴,周围已有路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我啼笑皆非,拎着包转身向所里走去。走了几步,觉得意犹未尽,又回转头来到她俩身边。
见我杀个回马枪,白丽竟一时停了嘴。我直逼到她眼前,轻轻地说:如果我想勾引你老公,根本不用等到今天,哪还轮得到你来争风吃醋?
说完,我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她在我身后沉默了几秒,旋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咒骂。
有时候会设想过这样的情节出现,甚至这也是我早已练习过的对白,但是,没想到,却从高展旗这里得以应验。多好笑,在别处种的恶果,在此处得了报应。
我扯着嘴角,带着莫明其妙的笑容走进办公室,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我从案卷中抬眼,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受到惊吓,腾地站了起来,口里下意识地打招呼:江小姐?!
她怎么来了?林启正为何如此不能控制局势,不是说好了只是电话咨询吗?何曾料到需要短兵相接?我笑容满面,心里却恨恨地埋怨。
江心遥脸上洋溢着笑容,口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香港腔:邹律师,不好意思,打扰你。
没有没有,请坐!
我分外殷勤,仿似无意地随口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办公?
你原来给过我名片啊,你忘了吗?
哦,是的。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我懊恼不已。
江心遥从包中掏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我的几个朋友捐了点钱,想重修一下启福寺供奉观音的那个佛堂,寺里方丈写了个协议,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我赶忙回答:现在致林的业务已经转由我们所的另外一位律师负责,不如直接请他帮你看一下?
阿KEN也是这么说啊,可是,我这又不是公司的事,是我私人的事,我觉得和你有缘啊,所以还是想找你,咨询费我会照付的。
她嘟起嘴,用娇宠的口气喊着林启正的英文名,听在我耳里,让人窒息。
不是这个意思,江小姐,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帮你看一下。
我只好应承。
她笑了,很满足的表情。她的脸不施粉黛,太阳色的皮肤,光滑细腻。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额角处可见毛茸茸的新发,甚是可爱。关键是,她居然穿着一套黄色的运动衣,看上去就像全身流淌着油和蜂蜜,香甜可口,也许,只有心无旁鹜的人才敢穿这样的颜色。
无法,我只得埋下头研究那个协议。念经修佛的人写出来的协议,完全不知所云,我只得另起炉灶,花了近一个小时,重拟了一份协议。
谢谢你啦!这边律师一个钟要多少钱,我会付的。
接过打印好的协议,江心遥显得很高兴。
不用不用,你是做善事,我理应帮忙。
我忙说,心里盼望她尽快离去。
我让阿KEN过来接我,直接去机场。
她说着,拨通了电话。
我起身走出办公室,实在不想见她与林启正对话时的样子。
没过两分钟,我的手机爆响,林启正打了过来:你在哪里?
在所里。
心遥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拜托你赶快把她弄走!
我马上过来!
他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调整好情绪,重新走回办公室。
怎么样,林总就会过来接你吧?
我大声地刻意地问。
对,他马上过来。
她微笑着回答。
我坐回座位,拿起自己的茶杯喝水,暗暗计算林启正还有多久能来解这个僵局。
她走到窗边看风景。窗外工地上一片繁忙,灰尘满天。室内一时沉寂,令人不安。
虽已相处许久,但有一个话题我们一直没提及,是说,还是不说?我掂量再三。最后,暗自下了决心,清清嗓门,甜美地说:恭喜你好事将近。
她回头,笑容灿烂:谢谢!其实我们这一次也会邀请一些好友去香港参加婚礼,昨天我还和阿KEN商量着是不是也请你去,因为你是我在这边唯一认识的朋友。
听到这话,我哑然失笑。真黄,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怎么会想到请我?或者,该不是话外有音,敲山震虎吧?
但是她无邪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让我打住了无端的怀疑。我只得客套地回答:我们这种人,哪有资格参加啊?
不会,都是些好朋友而已。只是香港挺无聊,也没什么好玩。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请我参加的可能性。
我连忙打断她的思路,聊起其它的话题。
林启正很快到达,我起身送客。江心遥却说:来,和我一起下去,我有样礼物送给你。
我摆手推辞,直往后退,她却执意牵着我的手,拉我向楼下走去。
见我居然和江心遥一起下了楼,站在车边的林启正脸色微变。
江心遥兴致勃勃地喊:KEN,我的行李箱呢?
林启正打开车尾,江心遥钻进去翻找。我站在一旁,万般无奈。余光可以看见林启正一昧盯着我,我作势四处张望,只当不知。
片刻,江心遥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然后退到林启正身边,抬头对他说:邹律师帮我改协议改了很久,又不收我的钱,我把那幅唐卡送给邹律师。
嗯,好。
林启正闷声说。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丝绸画,拎开来一看,是一尊佛像,眉目慈祥。
江心遥在旁解释:这是藏传佛教的观音图,是我托西藏的朋友找来的,很美,对不对?送给你。
其实在我看来,所有的菩萨都差不多,没什么美丑之分。但她一份美意,我只好迭声称谢。将画收好。无意中,撞见江心遥身后,林启正深深的关切的目光,一时间,感到脸上的笑容已无法维系。
幸好江心遥转身上车,终于救我出苦海。
站在路边,目送这台庞大的陆虎扬尘而去,掘土机的轰鸣响在耳畔,我竟忘了掩住口鼻,灰尘的气味,干燥、烘热,气势汹汹地直冲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