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民国江湖二十年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背道而驰,赶赴旅大
  春困秋乏,窗外的家雀也蔫头耷脑。
  江连横觉得无趣。天过正午,人本来就有些昏沉,何况还要听人“讲课”。
  苏文棋坐在身边,絮絮叨叨,已经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并且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话,说得很大,而且很远。从英吉利之大宪章,到美利坚之联邦制,再到法兰西之大革命。
  其实,说来说去,只落在一个意思:我们这地方,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这在江连横看来,是一种病,时髦病,急性病。
  “苏兄,苏老师,别念了。”
  他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肆意蔓延的话题收束起来。
  “我听明白了。那帮洋记者,是你找的。你知道学生那天要在附属地抗议,找来洋记者,想扩大影响,声援护国军,是不是?”
  “是——”
  “那你搁这唠啥呢?什么英吉利、法兰西的,哪哪儿都不挨着,跟我有啥关系?”
  苏文棋愕然。刚才说了那么多,到底只是白费口舌。
  江连横不解地问:“我就纳了闷了。满清倒了,老方这皇上当得,眼瞅着也要到头儿了。你们这些人,还不消停,到底要干啥呀?”
  苏文棋更加不解地反问:“当然是为了救国。民族存亡,只在朝夕之间,难道你希望洋人继续欺负咱们?”
  “我当然巴不得把小鬼子全都整死!可问题是,你们也不打洋人呐!”
  苏文棋又是一怔,有点无言以对。
  江连横翘起二郎腿,掸了掸裤脚上的泥点子,眼里流露出嫌恶的神情。
  “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你们这些人呐,成天嚷嚷着内忧外辱、救亡图存,可我从来就没见过伱们打洋人!光知道窝里横,连‘大师兄’都不如!革啥呀,不就是造反么!”
  “连横兄,你这话错了。”
  “哪错了?”
  江连横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说:“你们如果真打洋人,要筹款,多少我也捐点儿。实际上呢?五年前,南国起事,碰见租界还不是绕道走?护国护国,护国他们倒是打洋人呐!”
  “护国,护的是国体。”苏文棋纠正道,“而且,绕行租界的原因很复杂——”
  “好好好,咱不掰扯这个,我就想知道,廿一条的时候,大总统卖国,鬼子都到家门口了,我也没听说有哪个将军造反去打鬼子;怎么大总统要当皇上,他们就来能耐了,早干啥去了?”
  苏文棋差点儿被他绕进去,连忙摆手说:“一個是对外,一个是对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我说你们只敢窝里横么!”江连横自圆其说。
  苏文棋坐立难安。
  江连横接着问:“我真是整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这天底下,只要有一点不合你们心意,你们就要折腾?咱奉天好不容易消停两年,还老闹什么呀!”
  “这怎么能叫折腾呢?这是为了百姓!”
  苏文棋有点气愤。他当年在咨议局,曾亲眼看见张老疙瘩用枪威胁众人,简直就是胡匪!
  江连横笑道:“拉倒吧!你们问过几个百姓?”说着,他转过头问,“东风,问你呢!”
  张正东倚在阳台上,摇了摇头:“跟我没关系。”
  “南风?”
  王正南挠挠头,干笑着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西风?”
  李正西“嘁”了一声:“要打就打洋人,自己人打来打去,有什么劲?”
  “苏兄?”江连横转回目光。
  苏文棋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觉得座下的沙发很不舒坦。
  他叹息一声,怅然若失地站起身,念叨着:“连横,时候也不早了,我钱庄的柜上还有点事。”
  江连横紧跟着站起来,却没有要相送的意思。
  他相信苏文棋确实没有联合那珉等人害他,也愿意相信苏文棋没有争胜之心,所以他才会忍不住补了一句:“文棋,何必因为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坏了和气?”
  苏文棋不置可否,仍旧不失风度地跟众人逐一拜别。
  江连横此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家中互访,促膝长谈。
  他从玻璃窗里,目送苏文棋孤身离开,撇嘴嘟囔了一句:“魔怔!”
  说着,他用手掌摩挲了一下左肩。
  腋下的伤口正在愈合,有点痒。
  ……
  ……
  转眼,人间四月天。
  洪宪闹剧,终于在众叛亲离中落下帷幕。大总统急于缓和、安抚和地方大员的关系。
  段志贵驱逐在即,张老疙瘩执掌奉天,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指日可待了。
  三月末,赵国砚打来电话,关于荣五爷的底细,有了新的线索。
  江连横养伤月余,尽管伤口已经愈合,左臂却始终不便高抬,但这通电话,让他决计行动。
  在附属地居酒屋的还击,让那珉等人龟缩了一段时间。
  但夜长梦多,荣五爷一日不除,江连横便一日睡不安稳。
  临行前几天,他又叫来了韩心远和钟遇山,以官府的敲打为由头,命令两人按兵不动,但并未跟他们俩说明自己的计划。
  ……
  吃过晚饭,刘雁声俯身趴在桌子前写字,神神秘秘的,修修改改写了月余,也不知在写些什么东西。
  他的屁股还没好,能趴、能躺、能站,就是不方便坐着。
  李正西敲了敲门,走进来问:“雁声,写什么呢?”
  刘雁声把草稿扣上,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没什么,现在我也干不了别的,写点规矩。”
  “规矩?”李正西皱起眉头,“家里有规矩啊!咋的,你要当家?”
  “你可别乱讲!我只是提点建议,用不用的,还要看道哥和大嫂怎么定。”
  李正西似懂非懂,点点头说:“先别写了,来客厅一趟,道哥有话要说。”
  刘雁声赶忙撂下笔,跟着西风走出房间。
  江、胡二人和三风口都在客厅。
  事发突然,江连横明天就要动身赶往旅大,此刻正在给众人安排差事。
  宅子的大事小情,全由胡小妍做主,这自不必多说。
  袁新法等人严守大门,也是分内职责。
  东风照例保护大嫂安全;南风负责照看保险公司柜上的生意;西风要盯住那珉等人的动向。
  刘雁声的屁股还没好,腿脚不利索,留在家里出谋划策,顺便帮衬着南风。
  众人对于各自的安排,倒没有什么异议,唯一的顾虑,便是江连横到底要去多久。
  要是去个三两天,那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但要是去个十天半拉月,还想瞒天过海,大伙儿都觉得不太现实。
  “不现实也得现实。”
  江连横明知这是下策,却又别无他法,只能以身犯险。
  他巴不得能像周云甫后期那样,身居幕后,运筹帷幄,所有脏事儿全都由手下的弟马解决,也只有那时节,他才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瓢把子”。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连横年少成事儿,那是被老爹和六个叔叔,夹磨了七八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合字。
  何况,“海老鸮”众弟兄,原本就是平事干脏活儿的堂口,都是大浪淘沙,剩下来的人精,跟江家眼下这几号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如果是其他地方,倒还好说,偏偏又是旅大。
  那里可不是附属地,而是关东州,完全是小东洋的地盘,更不能光靠蛮力解决。
  江连横没法苛责太多,只能亲自去跑一趟。
  而且,这趟差事还不能声张。
  一旦那珉等人知道他离开奉天,肯定会把消息告诉荣五爷,对方便会有所防备,江家也可能被他们钻了空子,挑拨离间。
  最重要的是,家里还得留人托底。
  “道哥,我跟你去吧!”李正西说,“你伤还没好透呢!路上得有个照应!”
  江连横摇了摇头:“咱俩走得本来就近,我走,你也走,外人猜都能猜出来我不在奉天。”
  话虽如此,但王正南也说:“道哥,怎么说也不能一个人去呀!”
  “找个面生的去呗!”胡小妍提议道,“最好在家里也没什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