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民国江湖二十年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虎穴
  山头胡匪,四梁八柱,互有分工,各司其职。
  翻垛儿的军师不仅要出谋划策,还得知天文、晓地理、明阴阳、察鬼神,触类旁通,感应万物。
  绺子下山砸窑,军师需择定良辰吉日,以求趋吉避凶,所言不论真假,周易奇门也好,请仙扶鸾也罢,只要有个凭据,能收拢人心,让匪帮信服即可。
  无奈,老莽的营地内忧外患,弟兄们早已貌合神离。
  任凭那野老道装了半天神,军官扯了半天鬼,众人却并无多大反响,只草草拍两下巴掌,便各自携枪散去,权当是应付差事而已。
  刘快腿见此情形,底气更足,暗暗记下营地的布局,随后便同杨剌子一起,隐在林间,原路折返。
  ……
  翌日破晓,天刚蒙蒙亮,小青和二哥就要带着父亲先行返回沈家店。
  赵国砚没有阻拦。
  最近几天,他早已谙熟牛心顶附近的山路,不再需要海潮山带队,况且眼下官兵赶到,正是要碰码劝降的时候,就算海潮山留下来,也没有用武之地,小青姑娘家的,更不宜出面,索性与海家人行个方便,放他们走了。
  昨晚有人守夜,赵国砚和孙向阳睡得安生,近乎昏死过去,今早醒来,就感觉仿佛重活了一遍,稍稍休息片刻,很快便找回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家儿女走后,众人吃过饭,喝过水,随即便开始擦枪填弹,绑腿整装,终于藏身匿迹,不再作声。
  待到诸事准备妥当,牛心顶后山果然显出异动。
  众人紧忙分散开来,三三两两,藏在半山腰的灌木丛中,俯瞰山间野路。
  上百号胡匪下山砸窑,就算再怎么低调,也难免暴露行踪。
  不多时,就见牛心顶山脚下,隐约有人头攒动,浩浩荡荡,不紧不慢地面朝沈家店方向徐徐行进。
  山间路窄,叛军只好排成一条线,首尾自难相顾,两门野炮由骡马牵引,走在队伍中间,本意当然是为了保护砸窑重器,却也因此而把队伍切成了前后两段。
  若有伏击,必死无疑。
  谁都知道这是兵家大忌,可现状就摆在眼前,要么原地饿死,要么冒险下山,穷途末路之际,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有趣的是,队里虽然没看到二麻的身影,但却有不少人光着膀子,一路东张西望,疑神疑鬼,看起来总是有点儿心不在焉。
  ……
  半山腰上,灌木丛中。
  赵国砚和孙向阳、刘快腿伏在一处,各自拿着望远镜,将山下的叛军情形尽收眼底。
  “人来的不少呀,看这样……差不多快两百人了吧?”
  孙向阳咂了咂嘴,自顾自地叹声念道:“可惜咱人手太少,要是再来二十人,凭这地形,铆铆劲儿,没准直接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赵国砚摇头劝阻:“还是消停点儿吧,按计划来。”说着,又转头去问刘快腿,“咋样儿,看没看见二麻?”
  刘快腿拿着望远镜四下寻摸,找了半晌儿,到底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我估计那小子应该是被留在营里了,但那十几个光膀子的,差不多应该都跟他通过气儿。”
  “那就按照江老板说的办吧?”孙向阳提议。
  赵国砚点了点头,旋即回身冲大伙儿比了个手势,轻声吩咐道:“哥几个,枪上保险,放他们过去。”
  众人听命照办,原本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便又静悄悄地抬了起来。
  阳光毒辣,山林渐渐变回翠色,有猛禽正在高空盘旋。
  叛军的队伍悄无声息,或者说垂头丧气,蛇似地沿着蜿蜒的谷底,终于渐行渐远。
  不过,赵国砚等人却并未轻举妄动,仍旧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仿佛泥胎雕塑一般,直到正晌午时分,树林里已经亮得近乎透明,众人才略略舒活下筋骨,重新响起了交谈声。
  孙向阳站起身子,一边拿手捶着后腰杆儿,一边踮脚朝远处张望。
  “这回应该走远了吧?”他说,“除非他们根本没下山,否则就算现在调头,天黑以前,估计也赶不回来了。”
  刘快腿扭身掸两下屁股,也说:“那就别耽误功夫了,赶紧走吧?”
  赵国砚望去沈家店的方向,心里默默估算时间,料想叛军人多,走不快,应该赶不上海潮山一家人,于是便点了点头,将众人唤至身前,低声叮嘱道:
  “待会儿碰码,咱们是不请自来,没准会有争执,到时候大家都克制点儿,尽量别擦枪走火。”
  话到此处,他又顿了顿,这才接着说:“当然了,他们要是不识抬举,咱也用不着跟他们客气,该响就响,不用怕,我东家已经委托了高丽棒子的游击队,让他们在山南那边随时接应,老莽是叛军,肯定不敢追出来。”
  众人应声点头,脸上毫无惧色。
  毕竟是张效坤亲点的警卫连,虽说匪气难改,但都不是孬种,何况眼下老莽的营地里人手不多,野炮也被拉走了,更是没有怕的道理。
  “老赵,放心吧,打不起来!”
  刘快腿摆了摆手,却说:“大家都是在线上混的,谁不认识谁呀,况且二麻以前跟咱都熟,把话说开就好了。”
  赵国砚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没再絮叨,转而面朝孙向阳,说:“李正和老莽有仇,待会儿你得回避一下。”
  “懂!”孙向阳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跟你们过去,到时候你去劝降,我在树林里等你们,有啥事儿,你就喊一嗓子。”
  “如果真把老莽劝降了,你就只能跟着回去,不能露面,干粮都备好了?”
  “多的是,我都怕自己撑着,你就放心吧!”
  众人计定,当即整编好队伍,顺势下山,随后绕着牛心顶东侧,兜了大半个圈儿,旋即埋头钻进树林,朝老莽的营地缓缓摸索过去……
  ……
  叛军下山砸窑,老莽的人手走了不少,整座营地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余下百十来号弟兄,尽管身在营地,却又显得六神无主,不是在帐前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就是瘫坐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心思早已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那个野老道,此刻也照样不得安生,常常登高望远,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到底在念叨什么。
  有胡匪凑过来问:“军师——”
  “混账!”野老道立马瞪眼训斥,“什么军师,在部队里要称新式职务!”
  “哦,对对对,那个……参谋长,你说,老宋他们这趟下山,不会不回来了吧?”
  “瞎说什么,你身为辽南镇守使,扰乱军心是什么罪过,还用我告诉你么,赶紧回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可是……参谋长,万一他们真不回来了,或者回不来了……”
  “闭嘴,没有这种可能!”
  野老道急了,脖子一粗,当即争辩道:“卦象上说的明明白白,张雨亭已经蹦跶不了几年了,现在就是要坚定信念,困难只是暂时的,等着吧,只要直军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挺过这道难关,我帮你向总司令提名,让你当吉林巡阅使。”
  胡匪的眼里不见喜色,最近“升官儿”太快,人都有些麻木了,简直堪称是宠辱不惊。
  野老道见状,立马清了清嗓子,改换了一副口吻,煞有其事地恫吓道:“小兄弟,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船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稍有不慎,那就是满门抄斩——慎之,慎之呀!”
  胡匪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告辞离去,忍不住在嘴里小声嘀咕:“老子又没下山,跟我说‘慎之’有个屁用?”
  野老道不是没听见,但却装作没听见,待那人走后,便又独自登高望远,喃喃自语道:
  “唉,可得回来呀,千万得回来呀……”
  另一边,那个年轻胡匪刚走出不远,迎面就见两个弟兄正冲他拼命招手,于是便急忙快步赶了过去。
  “二麻,现在这山上都开始背阴了,你俩咋还光着膀子,有那么热么?”
  “你别管我热不热,我问你,你刚才跟参谋长说啥了?”二麻蹲在地上问。
  “没说啥,我就是问他,如果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