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这番话落在桃夭耳朵里。
随即，桃夭松开握住黄昏手腕的手。
身子往后靠去，贴在粗糙的礁石上。
“我相信她。”
桃夭的嗓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远比你想象的要坚韧。”
“既然小黄昏愿意给这个机会，她自然能牢牢抓在手里。”
黄昏听着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觉得原初简直是疯了。
放着那么多强大的妖精不去培养，偏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用肌肉思考的蠢货身上。
黄昏把头偏向一侧，视线落在远处翻滚的海浪上。
压根不想去看桃夭的眼睛。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偏爱她。”
黄昏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酸溜溜的讥诮。
“那个单细胞生物到底有什么好？”
“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
黄昏手指在礁石表面抠挖。
指甲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那原初。”
“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倒要看看，你选中的这个蠢货，到底能不能承载住黄昏的重量，她都已经因黄昏而变得如此愚蠢，承载黄昏，只会让她更加愚蠢。”
桃夭看着黄昏这副别扭的模样。
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太了解对方了。
这副嘴硬的姿态，不过是掩饰内心动摇的保护色。
桃夭伸出手，指尖在黄昏那头金红交织的长发上轻轻顺了两下。
动作轻柔。
“无论结果如何。”
桃夭的声音变得无比轻缓，好似海风拂过耳畔。
“我都希望，我们的黄昏能够好好的，不要再受伤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砸进黄昏原本平静的心湖。
黄昏身体僵硬。
原本还端着的傲慢姿态，直接破功。
她转过头，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可疑的微红。
连带着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半拍。
过去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少来这套。”
黄昏拍开桃夭的手。
眼神飘忽不定，嘴里嘟囔着。
“谁要你好心……”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来操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局促。
桃夭顺势收回手。
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上的沙粒。
“看到你现在的状态。”
“我也就彻底安心了。”
桃夭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礁石旁的黄昏。
视线扫过对方那微微发颤的肩膀。
“今天就先到这里。”
“外面的小绯樱还等着我呢。”
“等之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黄昏坐在原地。
看着桃夭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
嘴唇动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双金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掩饰不住的不舍与贪恋。
直到桃夭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这片由权柄构筑的花中世界。
海滩上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黄昏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沙滩。
用力攥紧了拳头。
……
现实世界的实训室内。
桃夭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贴在绯樱手背上的指尖，也顺势收了回来。
那团金黄交织的火焰，在掌心跳跃了两下，随之熄灭。
绯樱坐在椅子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桃夭的脸。
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百种绝症的下场。
“怎么样？”
绯樱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干。
桃夭看着绯樱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啦，小绯樱。”
桃夭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前倾去半寸。
“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清楚了。”
“不用自己吓自己。”
她语气轻松，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些变化，并不会对你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
“反而是一份难得的馈赠。”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彻底适应这股新的力量。”
听到这番话。
绯樱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
紧接着。
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被彻底扫空。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且盲目的自信。
“我就说嘛！”
绯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我是什么人？”
“区区一点变异，怎么可能难倒我！”
她扬起下巴，双手叉腰。
一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的自大模样。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说？”
“不出三天，我肯定把这股金灿灿的火苗训得服服帖帖！”
“到时候，让你们好好开开眼界！”
旁边的小小靠在讲台边。
看着绯樱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样。
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蠢货。”
小小冷嗤一声，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绯樱耳朵里。
“连自己的权柄都控制不好，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
“要是换做别人，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绯樱火气上涌。
转头就想跟这个女人理论一番。
桃夭却先一步开了口。
“嗯，我相信你。”
桃夭面带笑容，眼底满是宠溺。
“毕竟，我的好绯樱一直都很棒。”
“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这句夸奖，直接把绯樱原本要发作的火气给浇灭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
嘴角咧得老高，傻笑个不停。
连那个女人的嘲讽都懒得去计较了。
只要桃夭觉得她行，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桃夭直起身。
视线越过教室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校园里的路灯接连亮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时间不早了。”
桃夭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绯樱身上。
“仔细算算，小绯樱。”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吃过晚餐了。”
她偏过脑袋，发出邀请。
“肚子应该饿了吧？”
“等下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怎么样？”
这句话落在绯樱耳朵里。
简直比听见自己能够拯救世界还要震撼。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心底的喜悦好似碳酸饮料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桃夭主动邀请自己共进晚餐！
这可是久违的待遇。
虽然只是去妖精学院的食堂，吃那些大锅饭。
但在绯樱看来。
只要是跟桃夭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哪怕是啃干面包，那也是顶级烛光晚餐的规格。
“好啊好啊！”
绯樱头点得像捣蒜。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早就饿了！”
“走走走，现在就走，去晚了招牌烤肉都没了！”
实训室的大门被推开。
三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晚风吹过林荫道，带来几分凉意。
妖精学院的夜晚，向来热闹。
刚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
桃夭走在中间。
绯樱和小小一左一右跟在旁边。
一路上。
不断有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
“桃夭老师，晚上好！”
“桃夭老师，您也去食堂吃饭吗？”
各种充满活力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桃夭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对每一个向她问好的学生，都给予热情的回应。
“晚上好。”
“是呀，今天也去尝尝食堂的手艺。”
她本身就喜欢这种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氛围。
偶尔嘴馋的时候，也愿意混进学生堆里，感受这种平凡的烟火气。
反观走在旁边的绯樱。
整张脸拉得老长。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凶狠地瞪着那些凑过来搭话的家伙。
好不容易有个跟桃夭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还敢来分走桃夭的注意力。
简直不可饶恕。
食堂内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
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桃夭找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
绯樱立刻自告奋勇，跑去窗口打饭。
不多时。
她端着两个巨大的托盘跑了回来。
上面堆满了各种高热量的肉类和甜点。
至于小小的份，绯樱只给她拿了一份干巴巴的蔬菜沙拉。
明摆着公报私仇。
一顿饭吃得颇为热闹。
当然，主要是绯樱在埋头苦吃。
小小看着面前的蔬菜沙拉，冷笑两声，默默用餐。
绯樱嘴里塞满了烤肉，吃相比较随意。
桃夭坐在对面。
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两人。
偶尔往绯樱的盘子里夹两块烤肉。
直到绯樱把桌上的食物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肚子圆滚滚地鼓了起来。
这顿久违的晚餐，才算正式宣告结束。
走出食堂大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
“好了。”
桃夭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还在揉肚子的绯樱。
“吃饱喝足，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她抬起手，帮绯樱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
“今天就到这里吧。”
桃夭冲着绯樱挥了挥手。
“明天见，小绯樱。”
绯樱站在路灯下。
看着桃夭和小小并肩离开的背影。
眼底的恋恋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她往前追了两步。
绯樱停在原地，双手拢在嘴边，冲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大喊：
“桃夭！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
绯樱中气十足的喊叫声顺着林荫道一路追了过来。
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桃夭停住脚步。
并未回头。
只将下巴微抬，迎向吹来的夜风。
唇角不受控制往上翘起。
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这姑娘，永远这般精力旺盛。
脑子里永远只装得下一根筋。
认准了什么事情，很难拉得回来。
而她向来欣赏绯樱这副冲劲满满的模样。
愚蠢，却也鲜活。
“主人。”
旁边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
小小单手插在口袋里。
她斜睨着后方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道路。
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绯樱想要掌握属于黄昏的权柄。”
“这恐怕并不容易。”
小小将视线收回。
视线落在桃夭的侧脸上。
言辞间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黄昏的力量，向来伴随着衰败与毁灭。”
“连初代妖精应付起来都颇为棘手。”
“就凭这个满脑子肌肉的蠢货？”
“她连最基础的火苗都控制不住。”
“真把黄昏当成过家家的玩具了？”
桃夭并未因为这番贬低生出半分恼怒。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
步伐轻缓，继续往前迈步。
“不容易才正常。”
桃夭嗓音温润，好似能抚平所有焦躁。
“若是她轻而易举便能吃透黄昏。”
“还要你这破晓妖精做什么？”
这句话直白到了极点。
小小脚步微滞。
鞋底在石板路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她偏过脑袋。
盯着桃夭的背影。
牙根咬紧。
桃夭走在前方。
脑海里的沙盘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让小小来充当实训课的代课老师。
本身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黄昏刚刚苏醒。
意识还处于极度虚弱且敏感的阶段。
若是直接用原初的力量去强行干预。
只会适得其反。
激起黄昏的逆反心理。
甚至可能直接毁掉绯樱这具容器。
破晓与黄昏。
本便处于规则的两端。
光与暗，昼与夜。
互相对立，又互相依存。
让小小去给绯樱施压。
用破晓的锋芒，去一寸寸逼迫黄昏。
在生死边缘的极限拉扯中，促使黄昏之花重新绽放。
这才是最稳妥的路径。
最关键的一点。
小小听话。
虽然在很多时候有些傲娇。
可只要是自己下达的指令。
她都会一丝不苟去执行。
会精准把控施压的尺度。
给足绯樱成长的时间。
换做其他任何妖精，都无法胜任这个位置。
“主人。”
小小快步跟上。
与桃夭并肩而行。
她紧抿着唇。
眼眸里闪烁着抗拒。
“我最多只能保证，在实训课上给予她足够压力。”
小小双手抱胸。
手指在胳膊上敲打出烦躁的节奏。
“在我的压迫下，或许能促使她体内的黄昏之花重新绽放。”
“至于绯樱到底能不能行。”
“能不能承载住黄昏的重量。”
“这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她急于把责任撇清。
生怕这口黑锅最后砸在自己头上。
万一绯樱被黄昏反噬变成了废人。
这可怨不了自己。
桃夭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晕从头顶洒下来。
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偏过身。
视线落在小小脸上。
目光里流转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泽。
“小小。”
桃夭开口，语调拉得极长。
“有没有发现。”
“你变了。”
小小愣住。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诽，被这句话直接堵在喉咙里。
她眨过两下眼睛。
满脸狐疑。
“变了？”
小小低头审视过自己的衣着。
又摸过自己的脸颊。
“我哪里变了？”
“我一直如此。”
桃夭轻笑出声。
她往前凑近半步。
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扑到小小的鼻尖上。
“以前的你。”
桃夭压低嗓音，字字句句往小小耳朵里钻。
“可是比我还要在乎绯樱这位主角的成长。”
“每天跟在后面观察，生怕她出半点岔子。”
“至于现在嘛……”
桃夭故意拉长尾音。
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副急于撇清关系、处处针对她的模样。”
“已经给我一种……”
“吃醋的错觉了哦。”
吃醋。
这两个字好似一记重锤。
直接砸在小小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绯红。
这抹红晕迅速蔓延。
顷刻间便占领了整张脸颊。
连脖颈都泛起可疑的粉色。
“谁……”
小小往后退开两大步。
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谁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