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属大门滑过轨道。
  “咔哒”闭合。
  走廊上刺目的光线被彻底掐断。
  训练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绯樱站在原地。
  看着合拢的门缝。
  紧绷的肩膀往下沉去。
  一口气顺着喉咙吐出。
  原本充斥在绯红眼眸里的压迫感,褪去大半。
  暗红妖火顺着剑刃收缩,乖顺盘绕在手腕处。
  继续打下去。
  她确实有绝对把握,把这代课老师按在金属地板上摩擦。
  对方虽能借用原初权柄,可骨子里的战斗意识太薄弱。
  只知一味堆砌能量,根本不懂如何在生死搏杀中寻找破绽。
  拖延越久,对方权柄运用的生疏感暴露越彻底。
  破绽百出,随手可破。
  可对于如今的绯樱而言。
  时间远比一场无意义的意气之争昂贵。
  这种强行冲破混沌,维持绝对理智的最完全体状态。
  绝非毫无代价。
  她能够清晰察觉,脑海深处这股清明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
  记忆的碎片好比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再次熄灭。
  她不可能无限制保持清醒。
  要是把这短暂且宝贵的清醒时间,全耗在一个并不擅长战斗的打杂女身上。
  纯粹是本末倒置。
  刚才的交手,已经足够立威。
  也足够让对方认清现实。
  绯樱将剑拄在身侧。
  “好了。”
  “趁还有些时间。”
  “接下来要想办法处理一下你才行。”
  手腕翻转。
  掌心朝上摊开。
  暗红妖火向四周排开,腾出一个绝对真空的区域。
  一粒拇指大小的种子,悬浮在掌心之上。
  表面布满繁复玄奥的纹路。
  红与金交织的色泽在纹路中流转,宛如拥有生命的脉络。
  仅仅只是存在于此。
  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透着厚重古老的神秘感。
  黄昏之种。
  此乃绯樱未选择赶尽杀绝,放任小小离开的根本原因。
  刚才在生死压迫下,这颗种子被强行逼出体外。
  如今正处于一种十分活跃、随时可能失控的状态。
  她要在清醒的这段时间里。
  抢在这颗种子真正生根发芽、开出黄昏之花前。
  将其彻底驯服掌握。
  绝不能让这股力量反客为主,吞噬掉自己原本的人格。
  绯樱空出的左手探进口袋。
  摸索两下。
  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特殊糖果。
  此物乃不久前希洛专门送来,据说是为了应对灵魂层面的消耗。
  指尖剥开糖纸。
  将糖果丢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直冲脑门。
  枯竭的精神力获得极大补充。
  脑海中原本摇摇欲坠的清明,再次稳固下来。
  绯樱闭上眼睛。
  盘腿在焦黑的金属地板上坐下。
  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悬浮的种子上。
  精神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小心探入种子的外壳。
  认真剥离、解析,感受着自己与这股新生力量之间的共鸣。
  试图在黄昏的狂躁与炎之花的爆裂之间,寻找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
  ……
  训练室外。
  走廊尽头。
  小小背靠冰凉的墙壁。
  鞋子烦躁踢踏地面,在瓷砖上磕出杂乱的节奏。
  呼吸依旧急促,胸腔里的起伏半天压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不久前交手的画面。
  一帧一帧,好比慢动作回放。
  越回想,越觉得懊恼。
  刚才光刃刺下,明明可以再压低半寸,直接封死对方的退路。
  侧身躲避,步子迈开太死板,白白错失了反击的绝佳角度。
  要是反应再快半拍,原初权柄的输出再稳定些。
  没准真能把这红毛按回地板上。
  偏偏出了这么多低级失误。
  可此事实在怪不着她。
  系统精灵当太久,整天跟数据、面板、任务结算打交道。
  对破晓之花的实战运用,熟练度断崖式下跌。
  更何况,破晓权柄压根不适合用来好勇斗狠。
  拿去给人套护盾、刷增益还行。
  真要拿来砍人,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最要命的在于。
  对手乃完全体的绯樱。
  曾几何时。
  这可是个能以凡人之躯,硬生生逆伐黄昏妖精的恐怖怪物。
  战斗直觉敏锐好比野兽。
  如今更是掌握了妖精权柄,把黄昏与炎之花融会贯通。
  输给这种变态。
  好像挺合理。
  可理智归理智,情绪上根本过不去这个坎。
  她可是堂堂系统精灵,桃夭身边最亲近的存在。
  居然被一个红毛嘲讽成打杂女仆。
  最后还落荒而逃。
  小小双手抓着头发。
  把原本打理整齐的发型揉成鸡窝。
  “可恶……”
  她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好不甘心啊!!”
  脚尖用力踹在墙根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难道真如主人预测的这般。”
  “就算我拼尽全力,再怎么认真准备。”
  “甚至连原初权柄都用上了。”
  “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吗?”
  她回想起出门前,桃夭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原来一切早就在主人的算计之中。
  自己费尽心机想证明实力,结果只沦为了推进剧情的工具人。
  郁闷。
  憋屈。
  还有底牌尽出却依然被拿捏的挫败感。
  交织在一起,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正当小小对着墙壁疯狂抱怨之际。
  一道十分温柔、透着轻缓笑意的声音。
  顺着走廊的微风,飘进耳朵里。
  “呀!”
  “让我看看。”
  “是谁在这里哭鼻子?”
  这声音太熟悉。
  熟悉到刻进了灵魂深处。
  小小浑身打了个激灵。
  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子好比触电般弹直。
  她慌乱抬起头。
  走廊拐角处。
  桃夭不知何时站在了此处。
  粉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休闲的长裙,未带任何多余的装饰。
  双手背在身后。
  正用这双弯成月牙的眼眸,饶有兴致打量着这边。
  小小的气焰好比被一盆冰水浇灭。
  原本满肚子的牢骚,转瞬卡壳。
  “主……”
  她舌头打结,声音磕磕巴巴。
  “主人……”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代课老师做派,荡然无存。
  手指不安绞在一起,指关节泛出冷白色。
  “你怎么来了?”
  桃夭迈开步子。
  步伐轻盈,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曾发出。
  好比一片飘落的花瓣,转瞬来到小小面前。
  微微俯下身。
  凑近这张写满慌乱的脸。
  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扑打在小小脸颊上。
  “怎么?”
  桃夭嘴角笑意加深。
  “我还不能来吗?”
  她伸出手指,在小小皱起的鼻尖上轻轻刮过。
  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我要是不来的话。”
  “岂不是错过了咱家小小哭鼻子的好戏?”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小小脸颊腾起一片火热。
  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粉色。
  “谁哭鼻子了?”
  她急忙往后退开半步。
  双手用力摆动。
  “我才未曾哭鼻子!”
  音调拔高,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底的窘迫。
  她可是高贵的系统精灵,怎么可能因为打架输了就在走廊上哭。
  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妖精学院混。
  绝不能在主人面前丢脸。
  桃夭看着小小这副炸毛的模样。
  非但未生气。
  反而笑容愈发灿烂。
  她直起身子。
  十分顺从点过头。
  “好好好。”
  语气里全是哄小孩的纵容,完全未将小小的反抗当回事。
  “你未曾哭鼻子。”
  桃夭收起玩笑的姿态。
  视线越过小小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紧闭的金属大门上。
  目光穿透厚重的金属板,好比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不过看小小你这样子。”
  “绯樱的表现应该还蛮不错。”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小小。
  “怎么样?”
  “黄昏之花复苏到了什么进度?”
  谈及正事。
  小小总算找回了几分系统精灵的专业素养。
  她调整两下呼吸,平复情绪。
  理顺脑子里的战斗数据,剔除掉个人情绪。
  “她已经可以调用部分的特性了。”
  小小如实汇报。
  “不过程度很小。”
  “现在黄昏之花顶多只能算是种子状态。”
  “并未发芽开花。”
  她回想起交手时,附着在重剑上的暗红妖火。
  “不过,她对力量的融合度远超常规。”
  “完全不似刚刚觉醒的样子。”
  “甚至能够利用黄昏的侵蚀特性,来弥补炎之花的爆裂缺陷。”
  桃夭听完这番汇报。
  眼底划过几分了然。
  “嗯。”
  “明白了。”
  她抬起手,在小小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作一团。
  “辛苦了。”
  桃夭收回手,迈步越过小小。
  “我过去看看。”
  “小小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回头再奖励你。”
  小小站在原地。
  感受着头顶残留的温度。
  原本郁闷的心情,奇迹般被抚平大半。
  主人的夸奖,永远是治愈挫败感最好的良药。
  “好……”
  她转过身,看着桃夭的背影。
  忍不住出声提醒。
  “主人你小心点。”
  “里面的反应,现在脑子可十分清醒。”
  “完全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力狂。”
  “很难保证她不会做出些什么。”
  听着这句充满担忧的警告。
  桃夭脸上的笑意连半个弧度都未曾改变。
  她收回手。
  指尖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
  “没关系。”
  桃夭嗓音轻柔,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笃定。
  “绯樱很乖的。”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随后,桃夭转过身。
  粉色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轻盈的轨迹。
  她迈开步子,顺着走廊往前走。
  赤足踩在瓷砖上,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很快,粉色身影便越过拐角。
  彻底消失在小小的视线之中。
  ……
  封闭的训练室内。
  绯樱依旧盘腿坐在焦黑的金属地板上。
  掌心上方。
  那颗布满金红纹路的黄昏之种,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正试图将精神力进一步探入其中。
  寻找那层最核心的规则屏障。
  可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如潮水般的疲倦,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脑海深处那股强行维持的绝对理智。
  好比被抽干了燃料的火炉。
  开始急剧降温。
  眼皮变得犹如千斤重。
  视线里的金红纹路开始出现重影。
  绯樱咬着后槽牙。
  试图调动最后一点精神力去抵抗这股困意。
  不行。
  撑不住了。
  再也无法保持如今这种思维活跃的状态。
  她看着掌心那颗即将被彻底解析的种子。
  心头划过一抹极大的遗憾。
  真可惜。
  要是能再多撑一会儿就好了。
  只要再给她两个小时,绝对能把这东西彻底吃透。
  为今之计,只能到此为止。
  绯樱五指收拢。
  掌心的暗红妖火将黄昏之种包裹,重新融入血肉之中。
  她双手撑着地面。
  强行将酸软无力的身体撑了起来。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至少不能在训练室里睡着。
  得回宿舍。
  得躺在自己那张软绵绵的床上。
  绯樱拖着步子,朝着训练室大门挪动。
  刚走出两步。
  脚下打滑。
  整个世界好似在眼前倒转过来。
  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摇摇欲坠。
  再难迈出下一步。
  而就在同一时间。
  训练室门外。
  桃夭刚好停住脚步。
  她站在厚重的金属门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这一道冰冷的金属板。
  门内是摇摇欲坠的红发女孩。
  门外是眉眼温柔的粉发妖精。
  空间好似在这一刻重叠。
  “滴。”
  电子锁感应到权限。
  清脆的提示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
  金属大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走廊刺目的白光。
  顺着门缝,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昏暗的训练室。
  绯樱艰难地抬起头。
  半眯着的眼睛里,映出一道被光晕包裹的粉色身影。
  是那个自己最想见的人。
  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联。
  绯樱身子前倾。
  直直地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没有意料中砸在地板上的疼痛。
  一双柔软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馨香钻进鼻腔。
  绯樱在那个怀抱里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呼吸转瞬变得绵长。
  直接睡死了过去。
  桃夭双手环着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
  低头看去。
  此刻绯樱正挂在自己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晶莹。
  完全是一副雷打不动的酣睡模样。
  桃夭眼底泛起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我来的这个时机……”
  桃夭轻声呢喃,嗓音里夹杂着几分好笑。
  “究竟算好,还是不好呢?”
  算好,是因为刚好接住了这个笨蛋。
  算不好,是没能亲眼看看她刚才那副最完全体的嚣张模样。
  桃夭收回视线。
  弯下腰。
  左手穿过绯樱的膝弯,右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稍一用力。
  将这具毫无防备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绯樱的脑袋顺势靠在她的颈窝里,红发蹭得皮肤发痒。
  桃夭抱着怀里的人。
  转过身。
  迎着走廊的白光,一步步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