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的话语，在花海间徘徊。
绯樱愣住。
眼睛连着眨了两下。
刚才还在讲什么拯救世界的宏大未来，怎么话题突然就拐到打架上去了。
她看了看四周。
五颜六色的花瓣在风中起伏，空气里满是甜腻香气。
这地方美得好似一幅画。
“切磋？”
绯樱咽了口唾沫，柔声开口：
“桃夭，这里环境这么好，风景这么优美……”
她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踢飞一小片蓝色花瓣。
“咱们能不打架吗嘛……”
语气弱得可怜。
换做以前，或者换做面对任何人。
听到打架这两个字，绯樱绝对是第一个拔剑冲上去的那个。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人。
她心底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抗拒。
打不过是一回事。
原初桃夭，高高在上，
就算自己把炎之花烧到极致，估计连对方的裙摆都摸不到。
更要命的是。
她下不去手。
太熟了。
熟到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挑眉，甚至连呼吸的节奏，她都一清二楚。
脑子里全是对方刚才睡在自己旁边，那副毫无防备的恬静模样。
真要提着剑砍过去。
总觉得会分心。
这种感觉，怎么说的？打个比方好比让一头习惯了在野外厮杀的孤狼，去咬那个每天给它喂食、给它顺毛的主人。
根本使不出全力。
也不想使出全力。
桃夭看着绯樱这副扭捏模样，眼底戏谑更浓。
“不切磋交手。”
桃夭微微歪着头，粉色发丝顺着肩膀滑落。
“不试试你现在的水平，我怎么帮你提升实力呢？”
她往后退开两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后。
张开双手。
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完全不设防。
一副任由宰割的姿态。
“来吧，绯樱。”
桃夭嘴角噙着笑，嗓音透着一股致命蛊惑。
“别客气。”
“用尽你所有的力量，来攻击我，打败我，摧残我。”
这几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绯樱听得头皮发麻。
摧残？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桃夭又在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桃夭……”
绯樱小声嘟囔，脸颊又开始发烫。
“真的必须要这样嘛……”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试图用这种可怜巴巴的语气，唤醒对方心底哪怕一丁点的同情心。
可惜。
桃夭从来不吃这一套。
或者说，她太懂怎么拿捏这个红发单细胞生物了。
桃夭放下手，指尖在下巴上轻轻点过。
“嗯……这样吧，你要是能赢我。”
她拖长了尾音，眼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会给你秘密小奖励哦。”
“当然，就算输掉了，也会有抱抱哦。”
这句话比一句魔咒，精准击穿了绯樱的心理防线。
秘密小奖励。
脑子里冒出无数个画面。
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奖励。
但只要是桃夭给的奖励，绝对值得拼命。
绯樱提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抗拒被这股莫名的期待感彻底压垮。
手腕翻转。
一把剑在掌心凝聚成型。
心之愿。
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斜指地面。
“那我上了。”
绯樱抬起头，绯红眼眸里重新燃起斗志，却又破天荒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点到为止啊。”
声音轻柔，完全没有平时砍人时的那种煞气。
桃夭站在对面，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绯樱。”
她语气里满是调侃。
“出招前还提醒自己的对手，可并不合适哦。”
话音刚落。
绯樱动了。
脚下用力，身形好比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奔桃夭而去。
心之愿带起一道的残影，直取对方肩膀。
没有动用炎之花的权柄。
纯粹的肉体力量与剑术技巧。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剑，桃夭连脚步都未曾挪动。
直到剑锋即将触碰到衣角的刹那。
她身子轻巧一侧。
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好比一只穿花蝴蝶，贴着剑刃滑了过去。
一击落空。
绯樱并未气馁，手腕转动，剑锋横扫。
桃夭脚尖在花瓣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退数米，再次轻松避开。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始源花海上演了一场诡异的追逐战。
红发女孩提着剑，在花丛中左突右进。
每一次挥砍，每一次突刺，都精准无比。
却偏偏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桃夭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得好比踩在云端。
不反击。
不格挡。
只是单纯的规避。
与其说是在切磋打架。
倒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逗弄。
绯樱在前面追，桃夭在前面躲。
两人穿梭在五颜六色的花海里，带起漫天飞舞的花瓣。
完全没有生死搏杀的紧张感。
反倒透着一股你追我赶的游玩意味。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
剑锋擦着桃夭的鼻尖落下，将地面上的一片花毯劈出一条浅沟。
桃夭借力后跃，稳稳落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上。
居高临下看着气喘吁吁的绯樱。
脸不红心不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绯樱停住脚步。
把心之愿插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
看着对面那个笑意盈盈的粉色身影。
挫败感在心底蔓延。
不行。
纯靠技巧，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这家伙滑溜得好比一条泥鳅，预判了自己所有的动作。
再这么打下去，就算累死也拿不到那个秘密小奖励。
必须得来点真格的。
绯樱直起腰。
她松开握着剑柄的左手，五指摊开。
一朵绯红色的火焰花朵，在掌心悄然绽放。
炎之花。
伴随着花瓣的舒展，这团火焰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她的身体。
血液流速骤然加快。
体温直线飙升。
炎之权柄，发动。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热浪，以绯樱为中心，向着四周快速扩散。
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周遭娇嫩的妖精之花，在这股恐怖的高温下，迅速枯萎卷曲。
花瓣边缘泛起焦黑痕迹。
桃夭站在向日葵上。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
脸颊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终于肯动真格的了吗？”
她轻声呢喃。
看着下方逐渐被妖火包裹的绯樱。
桃夭微微抬起右手。
手掌向前平推。
一朵无瑕、散发着浩瀚气息的花朵，在她身侧虚空绽放。
原初之花。
原初权柄，发动。
一层肉眼难以捕捉的粉色气息，顺着她的指尖荡漾开来。
好比一阵春风，瞬间拂过整片始源花海。
原本被热浪波及、即将枯死脱落的花朵。
在这股粉色气息的包裹下，奇迹般停止了枯萎。
焦黑的边缘重新焕发生机。
原初之力化作一层无形屏障，将绯樱散发出的狂暴热浪尽数抵消。
任凭妖火如何肆虐，都无法伤及这片花海分毫。
连一片花瓣都未曾掉落。
做完这一切。
桃夭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
“继续。”
她看着下方的绯樱，语气平静得好比在指点一个刚刚入门的学生。
绯樱看着这一幕。
心底的挫败感更重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炎之花，在对方面前，好比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连周遭的环境都破坏不了，更别提伤到桃夭本体。
她拔出插在地上的心之愿。
暗红妖火顺着手臂攀爬，将剑身完全包裹。
“再来！”
绯樱厉喝出声。
身形化作一道火流星，再次冲向桃夭。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然而。
结果并未有任何改变。
桃夭依旧只是规避。
哪怕绯樱将炎之花的爆发力催动到了极致。
哪怕漫天都是暗红色的剑影。
桃夭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从剑网中脱身。
身姿优雅，从容不迫。
好似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打着打着。
绯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还未滑落便被妖火蒸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着完美微笑、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打乱的女人。
看着对方那副游刃有余、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轻松模样。
一股无名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她急了。
真的急了。
凭什么？
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自己可是连黄昏之种都驯服了的天才，怎么连逼对方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秘密小奖励的诱惑，加上被单方面戏耍的恼怒。
彻底点燃了绯樱骨子里的好战因子。
理智的弦，在这股急躁情绪下，崩断了一根。
就在心之愿再次落空，桃夭借力退开的瞬间。
绯樱的身体，做出了一项完全违背常理的本能操作。
她没有继续追击。
而是停在原地。
闭上双眼。
原本缭绕在周身的妖火，急剧收缩，尽数退回体内。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极其厚重、古老、透着绝对死寂与侵蚀的气息。
在她的心脏深处。
那颗原本安静蛰伏的黄昏之种，表面繁复的金红纹路光芒大盛。
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一株嫩绿的新芽，顽强地钻了出来。
发芽了。
黄昏的种子，在这一刻，发出了新芽。
它不再需要依托炎之花作为载体。
而是凭借着自身的规则，开始独立运转。
绯樱重新睁开眼。
她原本的眼眸，此刻被深沉的暗金色完全占据。
黄昏权柄，发动。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效果。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股纯粹的黄昏之力，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注入心之愿中。
剑身由暗红转为灰暗。
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绯樱双手握剑。
脚下花瓣，在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触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也无声无息化作飞灰。
连原初的庇护都无法阻挡这种绝对的凋零。
她抬起剑。
剑尖直指前方数十米外那个高高在上的原初桃夭。
气息顺着剑刃流淌。
周遭空气好似被抽干了生机。
桃夭站在原地。
视线越过数十米的距离，落在绯樱手中的心之愿上。
那股透着绝对死寂的波动。
真熟悉啊。
太久没闻到这种纯粹的凋零气味了。
曾几何时。
黄昏走向衰败的过程时刻。
那是连原初都会感到棘手的规则。
如今。
这颗黄昏之种，在绯樱体内生根发芽。
剥离了原本纯粹的衰败。
多了一份属于这红发女孩特有的蛮横与执拗。
粗糙。
野性难驯。
桃夭并未觉得受到威胁。
相反。
眼眸里，泛起些许赞赏。
能把炎之花的狂暴与黄昏的死寂糅合到这种地步。
确实难得。
……
花海深处。
绯樱双腿发力。
泥土翻飞。
灰暗剑影劈开花海，直奔桃夭面门。
这一次。
桃夭未曾后退半步。
原初权柄无声运转。
一朵粉色花瓣飘落，稳稳贴在心之愿的剑刃上。
黄昏与原初交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气浪翻滚。
只有规则层面的互相倾轧。
黄昏的凋零试图腐蚀原初。
原初却好比无底深渊，将所有侵蚀尽数包容、化解。
剑锋停在桃夭眉心前半寸。
再难寸进。
绯樱咬紧牙关。
双臂肌肉贲起，试图将剑刃压下去。
纹丝不动。
桃夭红唇未启。
空灵嗓音却毫无阻碍穿透规则碰撞的杂音，在绯樱耳畔荡开。
“只有这种程度？”
语气平缓。
不带半点嘲弄。
纯粹在阐述一个事实。
似乎极其确信，这绝非绯樱的终点。
“绯樱。”
“你一路旅途，冒险，跋涉了这么久。”
“遇见了那么多妖精，用尽各种手段，让她们在你面前收敛锋芒。”
“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这些。”
“可远远够不上你的极限。”
这番话。
一字一句砸进绯樱耳朵里。
换作别人这般评价。
绯樱早就破口大骂，提剑把对方砍成八段。
可说话的是桃夭。
绯樱根本不在乎这算不算嘲讽。
甚至未曾去分辨其中的情绪。
因为桃夭从不说谎。
桃夭说这不是她的极限。
那就绝对不是。
她在意的是。
桃夭确信她还能更强。
可她自己，却根本找不着那个更高的上限在哪里。
炎之花已经催动到极致。
黄昏之种也发芽了。
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底牌。
明明对炎之花的熟练度已经恢复到了曾经的巅峰。
明明这个陌生力量也已经能够顺畅调用。
为什么还不够？
到底还差了什么？
在绯樱面前，原初屏障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始终将力量控制在一个极其精准的刻度。
刚好能挡住绯樱的攻击。
不震飞她。
也不击败她。
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势均力敌的假象。
这种始终差一点就能碰到的错觉，才是最折磨人的。
绯樱呼吸彻底乱了。
额头青筋直跳。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还未落地便被剑身上的气息绞碎。
她不怕挨揍。
不怕受伤。
怕的是桃夭眼底那份期待落空。
“可恶……”
“到底怎样才能赢？”
“再这样打下去，桃夭绝对会失望的……”
绯樱咬着后槽牙。
眼眶因为过度用力泛起血丝。
这颗向来只知道用肌肉解决问题的脑袋。
破天荒开始强行运转。
思考。
必须思考。
怎么打破这层原初屏障。
怎么把两股力量融合得更彻底。
怎么找到桃夭所说的那个极限。
一个接一个念头冒出来。
又一个接一个被绯樱否决。
往日里引以为傲的战斗直觉，
在桃夭这种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
不管怎么思考。
结局全是死路一条。
这种绞尽脑汁却找不到出路的无力感，比被砍上十刀还要难受。
单细胞生物强行开启思考模式。
后果极其严重。
脑子里好比塞了一团乱麻。
越想越乱。
越乱越急。
原本凌厉的剑招开始走样。
步伐变得迟滞。
甚至连黄昏气息都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智商完全跟不上战斗直觉的消耗。
身体机能与思维逻辑产生了严重脱节。
出招越来越没有章法。
劈砍的角度开始偏移。
防御的破绽百出。
扩展的动作越来越多，却全成了无用功。
她的剑锋擦着原初屏障滑开。
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踉跄半步。
空门大开。
“怎么办？怎么办……”
而就在脑子里的齿轮因为超载运转，几乎要卡死。
体内的妖精之力也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开始出现紊乱的征兆。
就在这穷途末路、思维近乎停滞的当口。
鬼使神差般。
她左手下意识超出了一颗包装精致的特殊糖果。
那是希洛不久前专门送来的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