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听完，陷入长久的安静。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腰间的太刀上。
金属刀鞘反射着大厅惨白的灯光。
绯樱真正的样子。
一个忘记了过去，每天只晓得在学院里咋咋呼呼，遇到麻烦就拔剑乱砍的单细胞生物。
如今却展现出这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战斗智商。
紫罗兰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交手时的画面。绯樱每一次挥剑的轨迹，每一次格挡的角度，全好似经过了千百次的精密计算。
“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她的。”
紫罗兰开口，嗓音发虚。
她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两下，感受着皮革的粗糙纹理。
“再大的困难，再大的烦恼，对她而言全是短暂的。睡一觉醒来，她又能活蹦乱跳。”
紫罗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心思单纯，只因她忘记了过去。”
她回想起自己。
背负着对白樱的执念，每天在训练室里挥汗如雨，在永恒的枷锁中受尽折磨。
每走一步全要权衡利弊。
“现在她记起来了，找回了自我，反倒变得更强。”
紫罗兰抬起头，迎上永恒妖精的目光。
“跟她比起来，现在的我，反倒畏首畏尾。连挥刀全在顾虑后果。怕输，怕失去向原初提问的资格，怕再也找不回她。”
自卑感犹如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
拼尽全力去打破雷之花的极限，结果连对方的底牌全逼不出来。
这种无力感，太折磨人。
永恒妖精听完这番话，眼皮半抬。
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绝美的脸上满是郁闷。
“你们这些小妖精，脑子里装的废料永远比做的多。”
永恒妖精毫不客气开骂。
“输了一次，就认为自己不如她？”
她手指在长椅扶手上敲击两下，发出脆响。
“甚至认为以后全赢不了？”
永恒妖精冷笑。
“你要是一直抱持这种心态，将来你可能真就永远赢不了。至于你想向原初要的答案，也趁早别想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紫罗兰。
“妖精的力量，源自心境的契合。你若连拔刀的勇气全被自我怀疑吞噬，雷之花迟早会彻底枯萎。”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紫罗兰的心口。
紫罗兰呼吸一滞。
她闭上眼，屏蔽掉脑海里多余的杂念。
白樱的名字在心底闪过。自己绝不可在此刻倒下。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退去大半。
“我明白了。”紫罗兰握紧刀柄，手背青筋凸起。
“以后，我会全力以赴。”她迎上永恒妖精的视线，字音咬重，“绝不轻敌。也绝不会再给自己留退路。”
永恒妖精看着紫罗兰的反应，嘴角往上扯了半寸。
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巨响毫无征兆爆发。
“轰！”
狂暴的音浪打破了实训楼的宁静。
大厅里的玻璃窗在这一刻齐刷刷爆碎。
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紫罗兰条件反射拔出太刀，挡在身前。
雷光在刀刃上跳跃，将飞来的玻璃碎片尽数击落。
她抬起头。
一道分外璀璨的光芒，从实训楼深处爆发。
光柱呈纯白色，宽广无比，直接冲破了实训楼厚重的穹顶。
碎石与金属板在光柱的冲击下化作齑粉。
此道光芒去势不减，直冲云霄，一路延伸向始源神国之外的混沌裂界空间。
刺目的白光将整个妖精学院照得宛若白昼。
永恒妖精坐在长椅上，单手挡在眼前。
她眉头蹙起。
此股力量波动，这种驱散一切阴霾的霸道属性。
破晓妖精的气息。
紫罗兰放下太刀，抬头看着头顶巨大的破洞，以及直冲天际的光柱。
“这……”
紫罗兰嗓音发颤，满脸震撼。
“这打法也太过火了吧？”
她指着头顶摇摇欲坠的穹顶。
“我记得实训楼的建筑，全经过特殊加固的啊。”
妖精学院建立在始源神国之内。
当初在进行建筑设计时，便将妖精的破坏力考虑在内。
毕竟绯樱以前在训练时，便有拆毁各种设施与教学楼的前科。
为了防患于未然，小白莲花了不少心思，专门找来抗击打的特制材料。
甚至连桃夭全亲自参与了实训楼的建设，给整栋建筑施加了极高规格的加护与祝福。
防御等级极高。
以前妖精们在里面打斗切磋，各种权柄乱砸，楼体全稳如泰山。
结果现在。
直接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裂纹以破洞为中心，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墙壁内部的承重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整栋实训楼摇摇欲坠。
走廊尽头，大批普通学生惊慌失措跑出来。推搡着往大门外逃离。
“快跑！结界碎了！”
“我的天，到底是哪位大佬在发威？”
几个学生连滚带爬逃出大厅，回头看去，满脸骇然。
一副随时会坍塌的末日景象。
永恒妖精站起身。
她轻拂裙摆上的灰尘。
“走。”
永恒妖精伸出手，按在紫罗兰的肩膀上。
光晕在两人脚下亮起。
空间扭曲。
下一秒。
两人凭空出现在地势较高的始源神殿广场边缘。
此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整个妖精学院的惨状尽收眼底。
紫罗兰站在神殿台阶上，往下俯瞰。
实训楼的裂纹越来越密集。
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砸在下方的草坪上。
学生们疏散的速度极快，已经全部撤离到安全区域。
透过楼体上巨大的裂口。
能清晰看到内部翻滚的熊熊烈火。
金红色的火焰将半个楼层烧红。
隔音用的建筑材料与防护结界早被彻底摧毁。
分外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剑气划破空气的尖啸，不断从裂口处传出。
伴随破晓光芒的持续喷涌。
永恒妖精站在风中，长发飞舞。
她眼眸微眯。
在破晓的霸道气息中，她捕捉到了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的力量。
黄昏的气息。
迟暮与衰败的规则，正与破晓的光芒疯狂绞杀。
“破晓与黄昏，本就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永恒妖精看着光柱，“一个代表晨光，一个代表迟暮。这两人碰在一起，不把天捅个窟窿全算好的。”
两股初代妖精的权柄在实训楼内部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随着黄昏气息的不断攀升。
破晓的光芒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亮度再次暴涨。
原本纯白的光柱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层灼烧空间的扭曲波纹。
永恒妖精看着交锋中心，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有意思。”
她双手抱在胸前，嗓音里透出几分意外。
“这叫小小的，看样子是动真格了。”
永恒妖精回想起之前在神殿里见到小小的场景。
“以前只当她是原初身边养着的吉祥玩物，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精灵。”
她摇了摇头。
“后来察觉到她是一只妖精，倒也未太放在心上。”
永恒妖精眼底闪过凝重。
“却没有想到，这丫头居然这么厉害。”
她盯着直冲天际的破晓光柱。
“就目前展现出来的强度，已经到了勉强能让我亲自出手镇压的程度了。”
能得到一位初代之上如此评价。
足以证明小小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有多恐怖。
紫罗兰站在一旁。
狂风卷起她的紫色短发。
她根本看不清实训楼内部的战况。
两股权柄交锋的中心区域，光线与空间全被扭曲成一团乱麻。
她能清晰感觉到。
两股波动的核心，比想象中还要恐怖百倍。
紫罗兰试图将自己代入到实训楼内的战局中。
若是自己面对小小此刻爆发出的这种光芒，雷之花能否撕开这层绝对的防御？
推演的结果令人绝望。
雷电的速度再快，在触及连空间全能灼烧的光芒时，恐怕全会在刹那被净化。
这种认知差带来的冲击，让紫罗兰对小小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评估。
若非如此，有着桃夭祝福的实训楼，绝不可能毁坏到这种地步。
紫罗兰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停收紧。
她看着在破晓光芒下苦苦支撑的黄昏气息。
“绯樱……”
紫罗兰咬着下唇，嗓音里透出浓浓的担忧。
“她会是小小的对手吗……”
实训楼的穹顶再次爆开。
大片混凝土砸落。
破晓的纯白光柱中。
一抹金红色的剑光，携带着迟暮的黄昏规则，逆流而上。
剑尖与光柱核心悍然相撞。
刺目的白光与金红色的焰流互相撕咬。
未有震耳欲聋的炸响。
两股极致的规则在接触的那个点，互相倾轧。
空间在那一处彻底坍塌。
形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绝对黑洞。
黑洞疯狂吞噬着周遭的光线与声音。
下一秒。
金红色的剑光撕裂了纯白的封锁。
像是一把烧红的裁纸刀，切开了厚重的黄油。
剑光去势不减。
持续向外扩张。
实训楼残存的金属骨架，在这道剑芒的扫荡下，直接化作漫天齑粉。
连同地基里的强化防护设备，全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解。
剑芒逆着光柱，横向切开苍穹。
始源神国上空常年不散的云层，被一分为二。
一道极宽的裂痕在天际边成型。
这道痕迹一望无际。
一直往外延伸。
越过神国的边界，直直劈入外围的裂界混沌之中，看不到尽头。
天空多了一道金红色的伤疤。
迟暮的黄昏气息顺着伤疤边缘，不断侵蚀着周遭的空间规则。
外围的混沌物质被这股力量搅动，翻滚出大片的灰色浪潮。
这些浪潮拍打着神国的结界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神殿广场边缘。
狂风卷起碎石，砸向高处。
永恒妖精站在台阶上。
长发被气浪扯得笔直。
她眼皮半抬，看着迎面扑来的毁灭余波。
这股冲击力足以将一座山头夷为平地。
右手从裙摆旁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往前方的虚空随手一划。
微光在指尖跳跃，永恒的权柄悄然发动。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以她为中心，瞬间张开。
将身后的始源神殿，连同整座广场牢牢罩住。
狂暴的冲击波撞在屏障上。
未惊起半点涟漪。
时间的概念在屏障表面被无限拉长。
所有呼啸而来的碎石、火流星，在触及屏障的刹那，全被拖入永恒的静止之中。
悬停在半空。
碎石表面的裂纹清晰可见，火焰跳动的轨迹被定格。
永恒妖精收回手，拍了拍手心。
“打得还挺热闹。”
她嗓音慵懒，透着看戏的从容。
“能不能赢，现在还真不确定。”
她视线穿过屏障，看着远处不断闪烁的白光与金红。
“破晓的底子厚，黄昏的规则刁。这俩撞在一起，没个几百回合分不出胜负。”
永恒妖精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紫罗兰。
“不过目前为止，有一件事可以非常确定。”
她伸手指了指下方满目疮痍的建筑群。
“等她们打完这一架。整个始源神国大半个地界，肯定要重新翻修一遍了。”
紫罗兰站在屏障后。
狂风被隔绝在外。
耳边的轰鸣声也变得沉闷。
听到永恒妖精的话。
紫罗兰嘴角扯动两下，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汉白玉栏杆上，往下俯视。
妖精学院早就乱作一团，原本平整的草坪被犁出一条条深沟，景观树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烧成灰烬。
教学楼的玻璃全部震碎。
结界下方。
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位小妖精，正在疏散人群，用自己的方式防御着交战的余波。
而几个跑在后面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双腿发软。
“太夸张了……”
“这真的是切磋吗？这分明是要把整个学院全给扬了啊！”
“快跑别看了！再看命全没了！”
人群里不时传出惊呼和尖叫。
紫罗兰看着这幅末日景象。无奈叹气。
“这种情况。”
紫罗兰开口，嗓音发干。
“小学园长要是看到账单，怕是又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小白莲平时精打细算，连食堂采购的食材全要亲自过目。
这下一整栋高级实训楼没了。
大半个学院的绿化和设施全毁。
这得填多少经费进去。
紫罗兰脑子里甚至能浮现出小白莲捏着算盘掉眼泪的画面。
话音刚落。
一道轻柔的嗓音在紫罗兰右侧耳畔响起。
很近。
语调温和，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纵容。
“这似乎也是没什么办法的事情。”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不管是小樱，还是大樱。只要她拔剑，造成的破坏永远全是一样的呢。”
紫罗兰脊背发僵。
这声音未有半点预兆。
她猛地转过头。
不知何时。
神殿广场的栏杆旁，多了一道身影。
粉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发丝间流转着极淡的微光，连周围的光线全在向她汇聚。
一袭白粉相间的贴身长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裙摆随风轻扬，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神纹，每一道纹路全透着古老的气息。
未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
只要她站在这里。
周遭混乱的元素便自然而然平息下来。
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桃夭。
她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
侧脸轮廓柔和。
她视线越过紫罗兰的肩膀，正眺望着远方两股疯狂交汇的权柄波动。
眼底未有责怪，只有淡淡的笑意。
紫罗兰看着这张侧脸。
呼吸停滞，心跳漏了一拍。
她明明早就理清了思绪。
明明在无数个夜晚告诉过自己。
桃夭是原初，如今更是冠以神之称的始源神明。
而白樱是在永恒灵境当中，会在守夜时的火堆旁给她递水，会对着她笑的同伴。
两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神明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可此刻，看着靠在栏杆上的粉色身影。
看着对方眼底对绯樱的纵容。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白樱的画面与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重叠。
理智告诉她，这是僭越。
情感却先一步撕开了防线。
这个名字未经过任何理智的过滤，直接从嘴里溜了出来。
“白樱……”
紫罗兰喃喃自语，声音极轻。
连她自己全被脱口而出的称呼吓了一跳。
手指死死扣住大腿外侧的布料。
紫罗兰还在恍惚，永恒妖精转过身。
她看着栏杆旁的桃夭，单手叉腰。
完全未有普通妖精面对原初时的敬畏。
“原初。”
永恒妖精开口，语调上扬。
“你就在这干看着，不打算管管？”
“再让她们折腾下去。咱家可就真要被拆成废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