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不知道这是俺拾嘞@百里雨晶的花花)
洛加再次睁开眼睛时,鼻腔里已经重新灌满了科尔奇斯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
他回到了现实宇宙。
四周是一片因圣殿坍塌而形成的巨大地下空洞,到处都堆满了从上方砸落的大理石碎块与扭曲的合金钢筋。
仰起头,还能透过百米高处那道狭窄的地裂,看到地表上方透下来的些许微弱光线,也能隐约听到风暴鸟的引擎轰鸣声。
洛加并不是独自一人。
就在左侧方,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一块断裂神殿基座旁,科尔·法伦正站在那里。
这位老祭司显然早就通过某种预留的巫术缓冲垫安全着陆了。毕竟搞了这么大一出自杀式爆炸袭击,如果不提前给自己买份落地险,实在不符合他老谋深算的人设。
此刻,他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拭,只是站在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加。
他在等。
按照四神使者事先向他许诺的剧本,看完“真相”的洛加现在应该已经彻底认清了伪帝的残酷,接受自己作为万神殿大祭司的真正宿命。
科尔·法伦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多么希望能在洛加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久违的迷茫、恍然大悟的领会、对养父良苦用心的认同,以及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的深厚纽带。
只要洛加流露出一丁点动摇,他就会立刻走上前去,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着原体的肩膀,带他走上侍奉真神的康庄大道。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迷茫,不带半点愧疚,寻不见对往昔岁月的眷恋,更遑论属于人类的温情。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金色烈焰,明亮、纯粹,令人灵魂颤栗。
当那道金色的目光扫过来的刹那,科尔·法伦甚至听到了自己体内的混沌赐福发出凄厉尖叫,像遇到盐的蛞蝓一样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
完了。
全完了。
科尔·法伦脑子里紧绷许久的弦终究断成了两截。
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甚至把整个科尔奇斯当成筹码押上赌桌的老祭司,喉咙里漏出破风箱般的哽咽。
因为浑身包裹着刺目金芒的洛加已经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在某个瞬间,他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降临科尔奇斯的人类之主。
但老祭司终究不甘心。
哪怕赌桌已被掀翻,哪怕筹码已经烧成灰烬,这个在神学与阴谋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依然想在死前问个清楚。
科尔·法伦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断裂石柱上,嘶声喊道:
“明明……你已经看到了世界的真实!为什么还要去信仰那个伪神?!”
“真实?”原体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科尔·法伦,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才是你嘴里的真实?”
“当然是至高天的诸神!祂们才是这片宇宙唯一的原初真理!”
一聊到自己最擅长的神学辩经领域,科尔·法伦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半边脸上的剧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父亲推行帝国真理,口口声声以唯物主义立论!好,那我们就按他的规矩,用唯物的逻辑来推导!
第一,既然讲唯物,我们就必须承认客观事实!
至高天的伟大存在,祂们无时无刻不在干涉着物质宇宙,回应着信徒的祈祷,具备无可辩驳的客观实在性!你总不能闭着眼睛说祂们不存在吧?!
第二,纵观人类数万年的文明史,无论泰拉还是科尔奇斯,无论哪个角落的原始神话与宗教,其核心原型最终都高度收敛于这四位神明!这直接证明了祂们在宇宙规律中的普适性!
最后——”
科尔·法伦猛地挥动双手,像个在狂热集会上做总结陈词的布道者。
“既然讲求实事求是,面对这种客观存在、贯穿宇宙、且掌握着无上伟力的大能,我们就得承认祂们是神,并且确立敬畏与顺应的态度!这难道不是最严密、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吗?!”
不得不说,别看老祭司平时忙着搞阴谋诡计,可也没少在背地里琢磨怎么用帝国真理的矛,去捅帝国真理的盾。
时间管理大师啊!
这套结合了唯物论词汇与神学诡辩的组合拳,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要是换作哲学基础不太牢靠的年轻学生,或者换作几年前那个成天纠结“我是谁、我拜谁”的洛加,说不定真得站在原地愣神思考上半小时,然后被他绕进沟里去。
当然,倘若此刻站在这片废墟里的是利亚,听完这段长篇大论后大概只会翻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反手掏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哲学导论》,直接拍在科尔·法伦那张难看的老脸上。
开什么星际玩笑?
唯物主义的第一准则是承认物质与客观规律的客观实在性,这没错。
但翻遍全宇宙所有的哲学教材,从来没有哪条附则规定过,只要是“客观存在”且“力量很大”的东西,就自动具备了“神圣性”,就得让人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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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科尔·法伦这个逻辑推导下去,台风客观存在,黑洞客观存在,超新星爆发客观存在,甚至连路边窜出来咬人的狂犬病野狗也具备无可辩驳的客观实在性。
难不成人类每次出门遛弯之前,都得先在门口摆个香案,给大气压强、万有引力、引力坍缩与核反应失控,以及狂犬病毒挨个磕三个响头?
更何况,在伦理学与科学哲学领域里,还有个“休谟法则”,也就是俗称的“是—应当”问题。
核心意思是:你不能从“事物实际上怎样”这种描述性事实,直接推导出“人类应当怎样”的规范性结论。
打个最通俗的比方:
人生来就有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看见好吃的想抢,遇到危险想跑,这是客观事实,具备广泛的生物普适性。
但你能顺着这条事实,直接推导出“所以人类就应当自私自利、损人利己,抢劫放火全都合情合理,所有的道德和法律全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废纸”这个结论吗?
显然不能。
谁要敢在法庭上用这套逻辑做无罪辩护,法官不仅会当场吊销他的律师执照,还会顺便签发一张精神病院的强制住院单。
把这套逻辑搬到眼下的战锤宇宙,道理也是一样的。
事实层面是:亚空间里的那四坨概念聚合体确实客观存在,确实力量宏大,而且对现实宇宙的智慧生物有着压倒性的破坏力。
但从这个糟糕透顶的客观事实出发,怎么就能顺理成章地滑坡推导出“所以人类必须立刻跪下来对祂们顶礼膜拜、高高兴兴地把自己和全族的灵魂洗干净、撒上葱花端上餐桌献祭”这个脑残结论?!
放他亚空间的春秋大屁!
不过非常遗憾,此刻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好歹会讲讲道理的利亚。
是刚刚接收了整整一万年跨时空记忆、大脑里塞满了亚空间核心机密、并且刚刚亲手薅了自家亲兄弟一把鸟毛的洛加·奥瑞利安。
面对养父那套自我感觉良好、实则漏洞百出的“唯物主义拜神论”,洛加甚至懒得去跟他掰扯什么“事实与价值”的哲学界限。
他在脑海中随便翻检了一下亚空间知识库,抽出了几页跨越千万年维度的宇宙历史档案,然后直接把科尔·法伦连人带桌子一起给掀了。
“世界的真实确实包含亚空间,我鼠目寸光的老师。”
“但那绝不是你嘴里那四个靠着凡人负面情绪催生出来的寄生虫。”
科尔·法伦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引以为傲的那些古老秘辛,从头到尾就是笑话。”
洛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像看一只井底之蛙。
“你嘴里念叨的所谓原初真理,不过是那帮诈骗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自吹自擂罢了。
时间往回拨上六千万年。在古圣、星神与惧亡者掀起那场席卷银河的天堂之战以前,至高天根本不是现在这副臭气熏天的鬼样子。
那时候的亚空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场像样的风暴都没有。至于你跪在地上舔脚趾的原初诸神?不好意思,在那个年代,祂们连个受精卵都还没影呢!”
洛加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宇宙已经诞生了上百亿年,而亚空间里的东西,不过是古圣和星神打架时把亚空间搅浑了,由生灵死前的怨念、恐惧和欲望发酵出来的垃圾堆产物!
一群在宇宙编年史里连早产儿都算不上的次生污染物,靠着吞噬智慧生物的灵魂才勉强攒出点家底,转头就敢篡改历史,自称什么创世的原初真神?
呵呵,也就忽悠忽悠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罢了。
科尔·法伦,你读了一辈子的神学,结果连自己拜的神是个什么品种的垃圾都没搞清楚。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轰!
真实历史化作直击灵魂的重锤,杀伤力比刚才那三发奥术飞弹还要狠毒百倍。
科尔·法伦僵在原地,半边完好的脸颊剧烈抽搐着。
他这辈子最大的精神支柱是什么?
不就是那份“世人皆醉我独醒”,自诩掌握了宇宙终极奥秘的优越感吗?
他看不起人类帝国,看不起阿斯塔特同僚,觉得只有自己才触摸到了跨越万古的神圣真相。
可现在,洛加直接把亚空间那四位的底裤扒下来甩在了他脸上!
如果科尔·法伦对亚空间的研究能更加深入,此时还能拿亚空间诸神的唯一性和不朽性出来辩论个几个回合。
但他显然接触不到更深的秘密,此刻除了哑口无言还是哑口无言。
(晚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