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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门难进,路难修
“够了。”李建民打断了她,声音拔高了,“我说了管不了就是管不了,你让林涛自己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哐当!”
保温杯的盖子被震得掉下来,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弯腰去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脸色很不好看。
与此同时,清溪乡政府。
于祥波的态度,比周平预想的还要端正。
在开完会的第二天早上,于祥波就把珍珠鸡项目的全套材料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周市长,这是我整理的材料。”
材料摞了厚厚一沓,有项目申报书、有审批表、有养殖户名单、有购鸡苗的收据复印件,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周平翻了翻,发现材料虽然齐全,但关键的东西缺失。
回收公司的资质证明是缺失的,技术指导的记录只有两次,每次不到半小时。
“于书记,这些材料你看了吗?”周平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于祥波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像个小学生在挨训。
他的衬衫领子又湿了,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看了。”他的声音很低。
“看了就拿回去,把缺的东西补上。”
“补不上的,写情况说明,为什么缺,谁的责任,一条一条写清楚。”周平说道。
于祥波双手把材料捧起来,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周市长,我回去就补。”
周平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一些:“于书记,我不是针对你,珍珠鸡这个项目,你有责任,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让你补材料,写说明,不是为了整你,是为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该谁的责任谁担,该补救的补救。”
于祥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周平。
“周市长,这是我写的检讨书。”
周平接过来看了一遍。
检讨书写得很诚恳,没有推诿,没有找借口,把自己的责任认得很清楚。
最后一段写了珍珠鸡项目的解决方案:乡里已经联系了市里的一家屠宰加工厂,对方同意过来看看,不过给的价格不会太高。
于祥波估计,那边多半会按成本价收购这批珍珠鸡。
同时乡里从扶贫资金中挤出了八万块钱,用于补贴养殖户的损失,每户补贴五千到一万不等,按养殖数量计算。
“屠宰加工厂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谈了,合同下周就能签。”于祥波说道,“补贴的方案我也征求了养殖户的意见,梅香带头同意了。”
周平把检讨书放在桌上,看着于祥波:“梅香同意了?”
“同意了。”于祥波点头,“她说只要能把鸡收了,把钱拿回来,她就满意了。”
周平没接话,把检讨书递还给他。
“检讨书拿回去,我要的不是纸上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结果,方案做完了,落实了,养殖户拿到钱了,珍珠鸡的项目才算翻篇。”
于祥波把检讨书收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平叫住了他。
“于书记。”
于祥波转过身。
“你态度很端正,这是对的。”
“但态度端正不够,还得把事情办成,珍珠鸡的项目只是开始,乡里其他的扶贫项目,都要过一遍,有问题早发现早解决,别等到老百姓拦路了再来补窟窿。”
于祥波站直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周市长,我明白了。”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杨雪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周平桌上。
“周市长,于书记这两天跑了好几趟市里,亲自去谈的屠宰加工厂,补贴方案也是他一个人熬夜做出来的。”
周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在将功补过。”
“那林涛那边……”
“已经开除了。”周平放下茶杯,“他不回来,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还有个事儿,我托同学帮忙,联系了市农贸市场的几个批发商,对方一听说是咱们这边的鸡,就直摇头,说这边的鸡苗品种不好。”杨雪小心翼翼地说道。
“鸡苗不好?”周平愣了一下。
他对这方面不太懂,不过梅香养的那批鸡,看着确实瘦瘦小小,不太精神。
这时,走廊里,陈铁正从对面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着。
看见周平,他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打算从门口走过去。
“陈乡长。”周平叫住了他。
陈铁转过身,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出来,落在他老旧的夹克上。
他看着周平,问道:“周市长,有事?”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周平关心地问道。
上次开会,他就感觉陈铁有些不对劲,但当时太忙,他没顾得上问。
陈铁盯着周平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周平。
“周市长,抽根烟?”
周平接过去,他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打火机快没气了,晃了几下才点着。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抽烟,谁都没说话。
窗户外面对着乡政府后院,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旁边堆着一堆旧轮胎,轮胎上落了一层灰。
陈铁把烟抽到一半,终于开口了。
“周市长,你把林涛开除了,也太落李建民的面子了。”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周平弹了弹烟灰,看着他。
“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他问道。
“也不是不对,就是太生硬,太不讲方法了。”陈铁闷闷说道。
“其实,李市长给我打过电话。”周平说道。
陈铁眼睛眯了一下,等着他说下文。
“让我给林涛一个机会,说年轻人犯了错批评教育就行,没必要搞这么严重。”周平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没给他面子。”
陈铁的下巴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在水泥台面上摁了两下,留下一个黑色的焦印。
“怎么,你很在意李市长的态度?”周平好奇地问道。
据他了解,陈铁不是那种溜须拍马的人。
“周市长,你知道清溪乡到县城的公路,修了多少年了吗?”陈铁看着他问道。
周平没接话。
“五年。”陈铁伸出五根手指,在周平面前晃了晃。
他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五年了,我年年跑交通局,跑县政府,跑市政府,跑了不下一百趟。”
“报告写了几十份,嘴皮子磨掉了几层皮,腿跑细了一圈,后续的修路款一分钱没要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
“今年好不容易,我在市里堵了李建民三次,最后一次他在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个小时,终于松了口,说今年财政预算里给清溪乡挤出一百二十万,专项用于石门坎到乡政府的公路硬化。”
“这笔钱,就差他签一个字了。”
陈铁说到这里,停下来,从窗台上拿起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咽得急,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你昨天把林涛开了,你觉得李建民还会签那个字吗?”他转过头,看着周平,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周平的手指在烟盒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陈铁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端着搪瓷缸子的手。
他手指关节突出,虎口上有一层黄色的老茧,是常年握锄头把子磨出来的。
一个乡长,手上有种地的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