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把剩下的几份鉴定表依次看完，抬起头说道：“每份报告都有不同程度的造假，问题很严重，够立案标准了吗？”
“够了，但是上会讨论的时候，许东升那边肯定会反对。”徐婉晴犹豫着说道。
王凯龙级别太低，还不够上让巡查组处理，如果她接手，也只能丢给市纪委。
这样一来，就绕不开许东升。
“也对，他只要以案子牵扯到国企稳定，贸然抓人会影响热电厂搬迁工作，就足够把我们拖住。”周平苦笑着说道。
以他对许东升的了解，对方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徐婉晴秀眉紧皱。
“不，林远舟想要拿下热电厂的地，那么表面上的稳定，对他来说很重要，我们偏偏就不如他的意。”周平眼神一闪说道。
许东升和林远舟这两个人，如果只是单独一个，周平都还能应对。
但是这两个人组合在一起，那就会让周平很头疼。
“你想让我怎么做？”徐婉晴看着他。
“徐姐，立案的事你按程序走，越快越好。”周平说道。
“行。”徐婉晴点了点头。
周平一会儿还约了人，没有和徐婉晴久聊。
一中在老城区，校门口是一条窄街，两边种着高卢梧桐。
周平赶到的时候，学生还在上课，校门口没什么人。
这时，一个姑娘骑着电动车，出现在校门口。
杨子安下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袋。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有些病态。
她看见周平的车，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周市长，不好意思，把您约在这里。”杨子安表现的有些局促。
“没事，坐下说。”周平指了指旁边的副驾。
杨子安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她表现的有些紧张，手指一直绞衣角。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周平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子安绞衣角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周平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好，上个月假肢磨破了皮，发了炎，一直没好。”
“去医院看了吗？”
“去了，医生说需要换新的假肢，旧的已经变形了。”她咬了咬嘴唇。
新的要一万多，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实在承受不起。
“厂里没给报销？”周平问道
杨子安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
王凯龙帮她也是有条件的，对方提出的条件太过分，她一直在犹豫，不过家里的经济状况，是真的拖不起了。
“我看了鉴定报告，你爸的工伤，鉴定等级是十级，你知道十级是什么概念吗？”周平凝视着她问道。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恨意。
“你知道？”周平挑了挑眉。
如果她知道，上次为什么要帮王凯龙说好话？
“一开始我不懂，可我后来查过，十级是最轻的。”
“我爸的腿都没了，怎么可能是最轻的？”她语气愤怒。
“既然知道鉴定报告不合理，你没有去找王凯龙？”周平问道。
杨子安眼眸闪过羞愧，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不敢，王主任跟我说，要是我敢闹，就把我从厂里开除，我爸的医保也不给报销。”
“所以你就这么忍了？”周平有些想不通。
一个热电厂领导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她完全可以去市里投诉。
“不忍能怎么办？我妈已经没了，我妹妹还在读书，我爸每天疼得睡不着觉。”杨子安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周市长，我没有办法。”
周平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他不是杨子安，无法代入她的感受，也理解不了她的选择。
过了片刻，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中控台上。
“这是你爸真正的工伤鉴定等级，五级，赔偿标准是二十三万，王凯龙克扣了你爸二十万。”周平说道。
杨子安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发抖，没有去拿。
“我现在在调查王凯龙，需要你配合。”周平继续说道。
“我能配合什么？”杨子安不解地看着他。
“把你爸当年的真实情况写下来，实名举报王凯龙。”周平凝视着她说道。
杨子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犹豫了一下，颤声说道：“我不敢。”
“你在怕什么？”周平恨其不争地问道。
有自己这位副市长撑腰，他实在搞不明白，杨子安有什么好怕的。
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里闪过果决。
“周市长，如果我站出来举报，王凯龙会被抓吗？”
“会。”
“那黄大福呢？”她突然说出的名字，让周平有些意外。
“这里面还有黄大福的事儿？”他好奇地问道。
“我爸出事后，我去找过王凯龙，当时他喝多了，指着我鼻子威胁，说这里面的好处，他只拿了小头，大头都让黄大福拿了，他让我掂量一下，敢不敢得罪一位实权处长。”杨子安攥着拳头。
周平眯起眼睛，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那个时候黄大福是工业局的局长，在云城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后来你就忍气吞声了？”周平继续问道。
“后来王凯龙酒醒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私下找到我，威胁利诱，又给了我两万块的封口费，当时家里实在困难，我就收了。”杨子安说到这里，俏脸通红，感觉很羞愧。
“那你又是怎么被他调到身边工作的？”周平问道。
“王凯龙见我长得漂亮，想让我搞公关接待，陪好领导，我不愿意，他就一直拿钱诱惑我。”杨子安红着脸说道。
“你答应了？”周平眼神复杂。
他上次去视察，王凯龙故意让杨子安接待，就有那么点意思。
不过秘书杨雪够机灵，主动帮他把麻烦挡了。
“没有，但是最近家里实在困难，我快要撑不住了。”杨子安抽泣起来。
周平身体前倾了一些，突然问道：“你和小丁是什么关系？”
虽然杨子安目前的回答，完全合乎逻辑，神情表现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官场水深，什么样的陷阱都可能遇见，他必须更谨慎，至少多方求证，才能相信。
杨子安犹豫了一下回答：“我们都是热电厂子弟，他以前一直喜欢我，我对他也不反感。”
“那现在呢？”周平继续盯着她问道。
如果说关于王凯龙的事情，杨子安可能事先编故事，那么关于她和小丁，她事先绝对没有准备，如果撒谎，周平绝对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