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白手套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干了。
秦清雪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周平的膝盖，意思是让他少喝点。
饭局在晚上九点多散了。
钱万豪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被助理扶着上了车。
林远舟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站在周平面前。
“周市长，今天聊得不错，改天我们再聚。”
“好。”周平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林远舟转向秦清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清雪，你开车来的？路上小心。”
“谢谢林总关心。”秦清雪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周平跟在她后面，两人上了车，关上门。
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秦清雪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钱万豪，你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周平靠在座椅上，“他不是做投资的，是帮人洗钱的白手套。”
“对。”秦清雪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万豪基金我在省城就听说过，名义上是做投资的，实际上是在给一些不方便露面的权贵做白手套。”
“你刚才要是接了那张名片，第二天林远舟就能拿着那张名片到处说，周平跟万豪基金有来往。”
周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在手里翻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揣进口袋，放在桌上了。”
秦清雪看到那张名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用手指压了一下，压在桌面上了，走的时候顺手拿的。”周平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东西留在我手里，就当是个证据。”
秦清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周平，你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秦清雪思考了一下，说道，“以前你给我的感觉，虽然聪明，但有时候会过于理想主义。”
“今天的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连林远舟这种小狐狸都未必能摸透你。”
周平把名片收好，靠在座椅上。
“在清溪乡待了小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山里走路，不能只盯着脚下的路，还得看头顶的天。”
“天晴的时候，走得快一点，天阴的时候，走得稳一点，天要下雨了，就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秦清雪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那你觉得，现在天要下雨了吗？”她轻声问道。
周平转头看着窗外，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彩色的线。
“已经下了。”他说道。
车子开到了清溪乡路口，周平让秦清雪停下，自己走回去。
“这么晚了，我送你进去吧。”秦清雪说道。
“不用了，几步路的事，你早点回酒店休息。”
周平下了车，关上车门。
秦清雪摇下车窗，看着他的背影。
“周平。”
他回过头。
“小心林远舟。”秦清雪说，“他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种对手，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没有底线。”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山脚下有几点零星的灯光，是石门坎村的人家，这时候还没睡。
周平把烟抽完，掐灭在窗台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加工厂的地基还在打，鸡舍的鸡苗还在长，菌棚的平菇还在出，合作社的账目还没理清。
而许东升和李建民的争斗，已经到了分生死的时候，他必须要落子了。
……
第二天一早，周平去了一趟石门坎。
加工厂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从基础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唐经理戴着安全帽，正拿着图纸跟施工队比划着什么，看见周平来了，迎上来递了根烟。
“周市长，基础今天下午能浇完，下周一钢构进场，月底之前厂房主体能立起来。”
周平接过烟，没点，在地基周围转了一圈。
工地上到处是水泥袋和钢筋头，几个工人蹲在搅拌机旁边吃饭，铝饭盒里装的是土豆丝和馒头。
“进度可以，质量要把好关。”周平蹲下来，摸了摸一根钢筋的粗细，又看了一眼焊接的接口，“焊缝要检查仔细，别到时候出了事再返工。”
“您放心，每一道焊口我都拍了照片，存档备查。”唐经理推了推眼镜，“秦总交代过，清溪乡的项目要做成样板工程，不能给您丢人。”
周平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了合作社。
鸡舍里的五千只鸡苗长到了拳头大，绒毛褪了不少，翅膀上冒出了硬羽，颜色从鹅黄变成了麻灰。保温灯撤了一半，白天只开两盏，晚上才全部打开。
老王蹲在料槽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饲料，正往槽里撒。
“王叔，这批鸡看着不错。”周平蹲下来，伸手抓了一只。
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劲道不小，爪子蹬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是好苗子，一天一个样。”王叔咧嘴笑，“周市长，我养了二十年鸡，头一回见这么肯长的品种，一天能长一两多。”
“吃得多才长得快，料够不够？”
“够够的，上次拉的五吨料还没用完。”王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渣子，“就是这鸡粪，一天比一天多，堆在旁边味道太大，怕影响环境。”
周平想了想，让王叔把鸡粪堆到指定的位置，等菌棚的第二茬菌棒需要的时候，正好可以用来做有机肥。
王叔连连点头，说还是周市长想得远。
从鸡舍出来，周平又去了菌棚。
梅香不在，从市里请的技术员正好在。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穿着一件发白的迷彩服，正蹲在棚里翻菌棒，看见周平进来，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周市长，得买农药了，地里闹虫。”
“没事，你列个单子，让陈乡长给你报销。”周平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根菌棒看了看。
第一茬平菇已经采完了，菌棒表面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新的菇蕾正在冒头，米粒大小，密密麻麻。
“第二茬什么时候能出？”
“也就三四天。”男人搓着手，说话不太利索，“这批菇比第一茬还密，产量能高不少。”
周平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温度和湿度的问题。
男人虽然性格内向，说话磕磕巴巴，但回答的很专业。
周平心里有了数，转身出了菌棚，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整个石门坎村尽收眼底。
山脚下是连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半山腰的菌棚和鸡舍像棋子一样散落在山坡上，村口那块空地上，加工厂的地基已经成型，钢结构的柱子立了七八根，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这就是他周平在清溪乡打下的桩子。
桩打得越深，站得越稳，风吹不倒，雨冲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