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杨紫琼从青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土。
暗红大袖衫被湖风吹得猎猎翻卷,腰间的吞月短刀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乌沉沉的光。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影湖,湖面上那片暗红色的浮沫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还算清亮的湖水,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落下去,试探着啄了两口,又赶紧飞走了。
“西洲千水这帮人该烧高香了。”杨紫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旁边芦苇丛里一只偷窥的松鼠扭头就跑,“我走了,他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顾萧已经往庄子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句:
“用不用跟五湖四河那帮人打个招呼?”
“打个屁。”杨紫琼抬脚跟上,“他们又不敢拦我,打不打招呼有什么区别。”
这话倒是真的。
当天午后,杨紫琼和顾萧从月影湖西畔的庄子动身,走的是西洲千水往南极万城的官道。
官道修在云层上头,底下是一条绵延数万里的灵脉,踩着灵脉走比自个儿飞省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云层上,顾萧肩膀上的小兽四只眼睛全睁开了,东张西望地看风景,杨紫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暗红色的衣摆在云海里时隐时现。
……
消息传得比人快。
杨紫琼前脚刚出月影湖地界,后脚拂云湖、摘星湖、宿阳湖、开碑湖、九阴江、赤霞江、凤麟江、沧浪河、千钧河、炎冰河、追魂河,但凡还剩半口气的势力头头脑脑全收到了传讯。
拂云湖西码头那根旗杆底下,几个拂云湖残存的执事围在一块儿,仰头看着杆子上挂过自家湖主脑袋的地方,现在那脑袋早就被收下来埋了,可杆子上还留着几圈暗褐色的印子。
领头的老执事攥着传讯玉简的手哆嗦了好几下,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
“走了?真走了?”
“走了走了!月影湖那边递来的信儿,人已经出了西洲千水地界,往南极万城去了!”
老执事一屁股坐在码头石阶上,仰面朝天,两行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他拿袖子一抹,又哭又笑地拍着大腿: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宿阳湖湖心岛,宿阳湖主从湖底淤泥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裹着绿藻,手里还攥着半条没啃完的泥鳅。传讯的弟子把消息禀报完,宿阳湖主愣了好几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泥鳅,张嘴把剩下半截吞了,爬上岸之后蹲在湖边嚎了一嗓子:
“我宿阳湖的湖心岛!我养了三百年的锦鲤!全让那疯婆娘捞去吃烤鱼了!她总算走了!”
嚎完了又赶紧爬起来招呼弟子:“快快快,把湖底沉的那几箱宝贝捞上来!趁她走远了赶紧重新布阵!这回请外援的灵玉总算不用往月影湖白送了!”
西洲千水各大势力的反应大体如此,哭的哭、笑的哭、嚎的嚎,还有几个被杨紫琼杀破了胆的城主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全家老小搬出了祖宅,搬到隔壁板块的地界上买了新宅子,打死不肯再回西洲千水。
三江五湖四河的势力凑在一块儿开了个会,会上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往后西洲千水的地界上不许再提“西洲皇杨无双”六个字,谁提谁交罚金,罚金用来重修月影湖西畔那些被踩烂的庄子。
至于杨紫琼和顾萧,两人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西洲千水的地界,脚下那条灵脉从西洲千水一路往南延伸,穿过一片灰蒙蒙的荒芜地带,前方渐渐能看见赤色的沙尘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一条黄红色的巨蟒趴在地平线上打盹。
杨紫琼站在灵脉尽头,抬眼望了望那片赤色沙漠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
“南极万城,赤色沙漠。”
顾萧在她旁边站着,肩膀上的小兽打了个喷嚏,被沙尘呛得四只眼睛一块儿挤成了斗鸡眼。
杨紫琼把吞月短刀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刀鞘在掌心转了个圈,重新别回腰间。暗红色的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走吧。”杨紫琼迈出灵脉,脚踏上赤色沙漠边缘的第一粒沙子,“看看金字塔里到底埋着什么好玩意儿。”
顾萧跟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片金红色的沙尘之中。
西洲千水的方向,月影湖西畔的湖面上最后那层暗红色浮沫被一阵风吹散了,湖水终于清亮起来。几只水鸟落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
【南极万城】,赤色沙漠。
一艘银白色的楼船破开云腹,缓缓压了下来。
船身三十丈有余,舷侧的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芒,船腹底下那团风旋呜呜转着,搅起漫天沙尘,把方圆数百丈的沙丘顶都刮掉了一层皮。船头翘得高高的,甲板上站了一溜人,打头那位白衣青年双手负后,衣摆被风扯得猎猎响,目光正往沙漠深处扫。
“好家伙,这地方真够干的。”宁雨儿趴在船舷栏杆上,伸着脖子往下瞅,鼻尖被热浪烘得微微发红,“放哥哥,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底下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根草都瞧不见。”
“金字塔在沙漠腹地,还远着呢。”林放抬手往正南偏西的方向一指,“太素魔源探到的方位就在那边,隔着三百来里地。”
岳梓薇站在船身中段,深紫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了按,那双紫宝石似的眸子望着底下的沙海,眉心微微蹙着:“好浓的肃杀之气。这片沙漠里修士不少,而且气息驳杂,至少能数出七八种不同的血脉波动。”
白秋水从另一侧走过来,素白长裙上那几枝墨竹纹路被日头晒得发亮,清冷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却直接戳中了要害:
“他们往咱们这边来了。”
话音没落,林放的神念里已经映出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从沙漠腹地的几个方向同时冒出来的,少说也有上百道气息,其中最弱的也在圣君后期,最强的几道已经踩到了圣君大圆满第二梯队的门槛上。那些气息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炸着毛往楼船方向围拢,速度极快。
“啧。”林放咂了咂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包饺子?”
南宫苡萱从甲板侧面的舱门里走出来,太清剑斜挎在腰间,墨紫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