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247章,井底之蛙
  硝烟未散。
  刺鼻的硫磺味儿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黑色的洪流就已经撞进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窟窿。
  马蹄踏碎了还在燃烧的城门横木,溅起的火星子像是为这场屠杀点燃的礼炮。
  齐州城,这座号称“鲁地铁壁”的坚城,连同它最后的脊梁,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城门洞里,幸存的守军魂飞魄散。
  刚才那一声巨响,不仅仅是震破了他们的耳膜,更是直接震碎了他们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那一声仿佛天神震怒的轰鸣,紧接着就是城门崩塌的噩梦。
  一个老卒瘫坐在墙角,裤裆湿了一片,散发着腥臊味。
  他的眼神空洞,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雷公……是雷公发怒了……”
  更多的人,是被气浪直接拍在墙上的。脑浆迸裂的、断手断脚的,鲜血把青石板路滑得像是刚下过一场红雨。
  “站起来!都给老子站起来!!”
  一名满脸是血的千户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爬出来。
  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震聋了,只能听见自己颅骨内嗡嗡的蜂鸣声。
  这是军人的本能,也是他作为齐州精锐最后的倔强。
  “结阵!堵住缺口!他们是人,不是鬼!!”
  千户嘶吼着,挥舞着战刀,试图把那些吓破胆的绵羊重新变成恶狼。
  只要堵住这里,只要稍微拖延一下……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黑色的烟雾中,只有冰冷的马蹄声,和机括崩响的声音。
  成片的弩箭撕裂烟雾,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瞬间贯穿了那名千户的胸膛。连同他身后试图聚拢的几名亲兵,像穿糖葫芦一样被钉死在了一起。
  尸体倒地,激起一滩血水。
  这是一个信号。
  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刀起,头落。
  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迷茫和惊恐的表情。鲜血在空中绽放,瞬间将繁华的长街染成了修罗场。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彻底压垮了骆驼。
  什么军令如山,什么赏赐封爵,在那种能够驾驭雷霆、瞬间摧毁城门的绝对力量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他们扔下武器,脱掉盔甲,疯了似的往城内逃窜。
  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更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个时代,遇上这群怪物。
  可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铁林军?
  长刀划过,带起一片片猩红的血雾,连惨叫声都被淹没。
  ……
  城头上,风很大。
  祝潮安双手死死抓着女墙的边缘。
  指甲已经崩裂,指尖渗出血来,扣在粗糙的砖石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勉强站直了身体,脸色惨白。
  嘴角挂着血。
  那是刚才那一声巨响留给他的见面礼。
  五脏六腑都在痛,像是移了位。
  但这种肉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下方那一面倒的屠杀。
  看着自己花了十年心血训练出来的“齐州铁卫”,那些平日里自诩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就像是被赶进屠宰场的猪狗,被人随意宰杀,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无所适从。
  “将军!城门……彻底没了!”
  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披头散发,满脸惊恐,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弟兄们都乱了,炸营了!!”
  “我知道……”
  祝潮安缓缓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的一生。
  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老王爷赐下那柄“镇岳”宝剑时的殷切期许;
  想起了他在书房挑灯夜读,在兵书上写下的每一句心得批注。
  “用兵之道,在乎天时地利人和。”
  “高墙深池,粮草充足,可抵百万雄兵。”
  这是他信了一辈子、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
  为了守这座城,他加固城墙,囤积了足够吃三年的粮草,布置了无数滚木礌石。
  他曾自信地对所有人说:
  除非林川长了翅膀,否则这齐州城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可现在……
  现实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林川没有长翅膀。
  他只是用一声巨响,一道雷霆,就轻而易举地粉碎了祝潮安所有的骄傲。
  不需要云梯,不需要冲车。
  就是一声响。
  这几十年的兵法,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在这股力量面前,分崩离析。
  “呵呵……哈哈哈哈……”
  祝潮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将军,您……您怎么了?”
  副将吓坏了,以为将军失心疯了,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
  “将军,我们快撤吧!退守内城!内城墙高,巷战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
  祝潮安猛地睁开眼,
  “哪还有什么机会?”
  他指着下方那些势如破竹的黑色潮水,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大城门缺口。
  “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我们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面对那种能摧毁城门的雷霆之力,血肉之躯算什么?巷战?你是想让弟兄们在死胡同里被那种雷火炸成碎片吗?”
  祝潮安惨笑一声,目光扫过城头。
  那些原本应该坚守岗位的士卒,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跪在地上磕头,祈求上天饶恕。
  人心散了,胆气破了。
  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的三岁孩童,试图去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
  “将军……”副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祝潮安颤抖着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佩剑。
  这柄剑,代表着齐州兵马大元帅的荣耀,代表着他一生的尊严。
  “我研究了一辈子兵法,自以为算无遗策,通晓古今战例。”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井底之蛙,抬头看见的那一片天,终究只是井口那么大。
  “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命,那是造孽。”
  祝潮安的手一松。
  哐当。
  宝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下去。”
  “全军……放下武器。”
  “投降。”
  副将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从未低过头的铁血将军:
  “将军!你说什么?我们若是降了,王爷那边……”
  “我说,投降!!!”
  祝潮安猛地咆哮一声,
  “所有的罪责,我祝潮安一人承担!与弟兄们无关!”
  “去吧……”
  他挥了挥手,
  “另外,派人去告诉那个林川……”
  祝潮安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想见见他。”
  “我想问问他,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这辈子,究竟是输给了谁,又是输给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