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269章,活着回来
  张守正离开后。
  林川在望楼上站了许久。
  日头渐渐西沉,夕阳熔金般泼洒而下,把整座齐州城都染上一片暖亮的金黄。
  远处的大明湖横卧在城中,粼粼水波接住漫天金辉,碎成一池星子,连片的荷叶亭亭玉立,墨绿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柔光,粉白的荷瓣沾着余晖,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香,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陈默。”他低声唤道。
  “侯爷。”陈默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林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此去,九死一生。”
  陈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侯爷吩咐便是。”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的脸上。
  “我有些犹豫。”
  “你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是当爹的人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孤儿寡母,如何存活于世?”
  听到这话,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
  “侯爷,您忘了,那婆娘是属下从山里捡回来的,当时就揣着崽了。”
  “属下只是给了她一个屋檐,让她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这声‘爹’,是属下白捡的福分,知足了。”
  他的笑容坦然,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林川静静地看着他。
  这份坦然背后藏着的故事,整个天下,除了当事人,或许只有他一人知晓。
  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与尊重。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条即将降生的性命。”
  林川的声音缓和下来。
  “你护着他们母子,也是你的责任。”
  陈默收敛起笑容。
  “侯爷,属下这条命,是您给的。”
  “您现在要用,随时拿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怕死,属下早回去当地主了。”
  陈默的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属下只有一个请求。”
  “若我回不来,请侯爷照拂他们母子一二。”
  “不用大富大贵,能有口饭吃,能安稳活下去,属下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说罢,他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林川伸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臂膀。
  四目相对。
  “好。”
  林川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我林川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他们母子一世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欺辱他们半分。”
  “谢侯爷!”
  陈默挺直了腰杆,胸膛中的热血在奔涌。
  士为知己者。
  死,亦无憾。
  林川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给你五十名精锐,加上五十个绿林好汉,去趟太州。”
  “太州?”
  陈默的眼中精光一闪,杀气毕露。
  “杀镇北王?”
  “不。”
  林川摇摇头,“救人。”
  “救人?”
  陈默愣住了。
  林川点点头。
  “太州的地牢里,关着谢文斌一家人。”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罢。”
  “把他全家,给我捞出来。”
  太州。镇北王赵承业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
  城墙之高,护城河之宽,皆为北方之最。
  城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在数万镇北军的眼皮子底下,要从那守卫森严的大牢里捞人,难度不亚于从阎王手里抢命。
  “太州是虎穴,也是死地。”
  林川继续道,“赵承业不是东平王那样的蠢货,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他把谢文斌一家关起来,不杀,也不虐待。”
  “他就是在等。”
  “等我的人,去钻他布下的口袋。”
  陈默心头一凛。
  他懂了。
  太州牢房,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大儒谢文斌全家性命作饵,专门准备的坟墓。
  谁去,谁死。
  “他在用谢家满门的性命,告诉我两件事。”
  林川缓缓踱步,
  “第一,他赵承业,不好惹。”
  “第二,他手里的刀,比我的更利。”
  “他要借此立威。”
  “所以,陈默。”
  “这一趟,你不只是去救人。”
  “你是去打脸。”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镇北王赵承业的脸,我林川想打,就能打!”
  话音落下,林川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递到陈默面前。
  “这是太州城防图,包括所有下水道的走向。”
  陈默伸手接过。
  “天牢的结构,守卫轮换的时刻,都在上面。”
  “我给你人手,给你火药。”
  “另外五十个绿林好汉,也各有绝活。”
  “他们,都归你调遣。”
  陈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侯爷,属下有一问。”
  “讲。”
  “谢先生一家,性命有多重要?”
  陈默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属下能押上多少条命?”
  这是一个执行者最务实的问题。
  林川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所有。”
  “属下明白了。”陈默抱拳。
  “你只是听命,而不是明白。”
  林川走到望楼边缘。
  “我们拿下了山东,为什么百姓不反?”
  “因侯爷分田,予民生路。”陈默沉声回答。
  “分田,只能稳住百姓。”
  林川摇了摇头,“但治理天下,光靠百姓,不够。”
  “我需要读书人。”
  “需要成千上万个像张守正那样,懂算学、会吏治、有抱负的读书人,来做我的手,我的脚,将我的政令,贯彻到每一寸土地。”
  “可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看。”
  “看我这个杀了东平王,抄了无数士绅家产的‘武夫’。”
  “在他们眼里,我林川,是规矩的破坏者。”
  “他们怕我,敬我,但不会投靠我。”
  林川转过身,目光望向陈默。
  “谢文斌,是太州大儒,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
  “他敢以阖族性命为我背书,发出檄文!”
  “这是何等的情义?”
  “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林川的身上!”
  “而我救谢文斌,不是为了救几十条人命。”
  “是为了买天下士子之心。”
  “这笔买卖,用再多的命去填,都值!”
  陈默听完,眼中亮起神采。
  “属下这下真明白了。”
  “此去太州,若不能将谢家满门安然带回……”
  “属下,提头来见!”
  他双手抱拳,朗声道。
  “我不要你的头。”
  林川说道,“我要你活着回来。”
  “你那没过门的婆娘,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家。”
  陈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夜幕降临,齐州城内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七月的城池,正从战乱的恐慌中渐渐恢复过来,坊市,街巷,都慢慢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安宁,从来都不是天下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