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492章,望断云山
  回到大营。
  阿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中军帐走。
  帐外的旗杆上,两面旗帜并排挂着。一面是血狼部的狼头旗,一面是大乾册封的狼戎大旗,崭新的绸面在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两面旗挂在一起,放在一年前,整个草原没人敢信。
  大乾王朝的册封文书早就到了。金印、诰命、赐服,一样不少。血狼部上下欢腾了十多天,杀了几百头羊,把族里存的马奶酒喝了个底朝天。
  她将成为狼戎人历史上第一位女大汗。
  这件事在草原上引起的震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各部头人都派人来探口风,甚至有几个之前追随黑狼部和苍狼部的小部族,私底下还递了降书,以示悔过。
  当然也有不服的。北边有两个部落联合起来叫了几天板,说什么女人当汗是辱没祖宗。
  巴图尔带了三千骑兵过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那两个部落的族长亲自送到了十里外,客客气气的。
  “雷霆使大人说得对。”
  巴图尔回来复命的时候咧着嘴笑,
  “有时候不用杀人,让他数数咱的马就够了。”
  阿茹掀开帐帘,坐到案前。
  案上堆了一摞东西。左边是各部族送来的秋季牲畜清点册子,右边是沈砚送过来的盐场报表,中间压着一份雷霆湾马场的种马配种记录。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数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拿起册子,逼着自己开始忙碌起来。
  只有这样,时间才会过得快一些。
  还有三天,就能见到大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帐外有人送了晚饭进来。烤羊排,奶豆腐,一壶热茶。羊排烤得焦香,她撕了一块,嚼了两口,放下了。
  没什么胃口。
  倒不是饭菜的问题。
  她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
  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夜风很凉。远处巡营的骑兵举着火把,一串光点在黑暗里移动。
  两万人的大营,安安静静的。
  她治下的兵,纪律好得连西梁城的汉人官员都夸。但那些汉人官员并不知道,她能把这两万人管成这样,不是因为她天生会带兵。
  是因为大人。
  铁林谷的军规,她一字一句地抄过。青州新军的操典,她让人翻成了狼戎语,一条一条地往血狼卫里塞。刚开始还有人嫌汉人的规矩多,后来知道是雷霆使大人定的军规,就没人说话了。
  雷霆使大人的规矩,血狼部的所有族人都是服气的。
  是大人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
  金冠是大人帮她拿回来的。大乾的册封是大人替她争来的。黑狼部和苍狼部的覆灭、雷霆湾的马场、跟汉人互市的商路、血狼部的好日子,哪一样不是大人的手笔?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
  但她不想用“还”这个字。
  一阵风过来,把帐帘吹得拍在她肩上。她伸手按住帘子,目光又望向东边。
  太行山就在那个方向,黑压压的山影横亘在天地之间,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大人就在山的那边。
  或许此刻正在批阅军报,或许在跟幕僚商议事情,或许在马背上赶路。
  又或许……
  阿茹偷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想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
  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大人了。
  她把血狼部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把各部族的矛盾摆平了七七八八,连雷霆湾马场的种马配种都亲自盯着。
  所有人都说,公主越来越像个大汗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事她做得再好,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
  那是大人离开草原之前,亲手画的一张地图。雷霆湾、西梁城、青州,三个小小的墨圈,挤在羊皮中央,像三颗被小心圈住的星火。
  可整个地图,大得惊人。
  阿茹至今记得那夜的毡帐,灯火昏黄,大人握着一支鹅毛笔,蘸着墨,在羊皮上一点、一画、一勾,慢慢铺出整片天地。
  他一边画,一边轻声告诉她:
  这里是华夏的土地,山川纵横,城池万千;
  这里是南亚,湿热多雨,林莽无边;
  这里是非洲,广袤无垠,黄沙与草原相接;
  这里是大洋洲,孤悬海外;
  这里是美洲,隔着茫茫大洋,自成一方世界……
  他说那边有几种奇特的作物,只要种进地里,便能养活成千上万的人;他说那边有遍地的金子,多到仿佛挖之不尽;他还说起一种红皮肤的部族,世代住在密林之中,头顶插着鲜艳的羽毛,自有一套活法。
  还有大海。
  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见过最壮阔的水,便是奔腾的黄河。可大人告诉她,海比黄河要大上一万倍,一眼望不到尽头,水是咸涩的,掀起的浪头足以将人狠狠拍翻。
  她听得懵懵懂懂。
  草原人的世界观很简单,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草原就是草原,汉人的城池就是城池。
  可大人画的那张图,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原来草原只是一小块。
  原来大乾也只是一小块。
  原来天下这么大,大到她骑马跑一辈子都跑不出去。
  她当时盯着那张羊皮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大人去过这些地方吗?”
  大人想了想:“以前去过。”
  “以前?”
  “梦里的时候。”
  “梦里?”
  “书上也写的。”
  阿茹愣了愣,又问:“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大人笑了起来:“不全是真的。但有些东西,你不去看,永远不知道真假。”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她把羊皮摊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线条。
  大人的笔迹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她记得大人画这张图的时候,外头下着雪,毡帐里烧着炭火,她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打扰了他。
  画完之后,大人把羊皮卷起来,递给她。
  “拿着。”
  “这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大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些东西她看不懂。
  后来她才明白,大人是在告诉她,草原太小了,眼界要放远一点。
  她把这张图藏得很好,从来不让别人看见。每次拿出来,都要先把帐门关严实了,确认外头没人,才敢摊开。
  她怕别人笑话她。
  一个草原女人,捧着一张看不懂的地图发呆,多可笑。
  可她就是喜欢看。
  看着看着,就能想起大人当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画图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想起他抬头跟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他说,天下太大了,山外有山,海外有海,一辈子都走不完。
  “但我想走。”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燃起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