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73章,尸横焦土
  继续往里走,又是另一种死法。
  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顶在牙齿外头,脸上盖着厚厚一层黑灰。五官的位置还在,但表情扭得不成样子,像是在使劲喊什么,喊到一半就断了气。
  旁边一个战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其中一个守兵的眼皮。
  瞳孔散了。
  他站起来,摇头:“死透了。”
  “这个也死了。”左路传来回话。
  “这边也都没气了。”
  一个接一个的报告从各个方向递过来。
  大棒槌站在空场中间,环顾四周。
  整个关城里头,除了风声和战兵检查尸体的脚步,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才在外头还能听见的咳嗽声、嚎叫声,全没了。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过那些横倒的尸体,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灰旋了半圈,又落下去,落在一个死人摊开的手掌心里。
  跟在后头的一个战兵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去,喉咙动了两下,硬是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旁边老兵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大棒槌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山壁上那些射击孔。
  洞口还冒着残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往外飘,被风一扯就散了。有几个洞口周围的石壁被熏成了焦黑色,油灰从边缘往下淌,凝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方才这帮人就是从这些洞眼里往外射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两截断箭杆。绷带底下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热。
  他指了指左侧的几个射击孔:“看看那儿,拿矛杆子捅一捅。”
  “喏。”
  几个战兵走过去,拿长矛往洞口里探了探。矛杆伸进去两尺多,碰到了什么东西。
  “有人。”那战兵回头。
  “活的死的?”
  “不动弹。”
  大棒槌走过去,往洞里瞅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一股焦臭味从里头翻出来,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
  “拽出来。”
  两个战兵一左一右,钩住里头那人的衣甲,连拖带拽弄了出来。一个羯兵,蜷成一团,弩机还攥在手里,嘴鼻处糊满了黑灰。
  大棒槌拿脚尖碰了碰那具尸体的肩膀,翻了个面。
  后头一个老兵凑上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小子死前还瞄着呢。”
  “瞄个屁,烟都辣瞎了还瞄什么。”另一个战兵说。
  大棒槌没接话。他把盾往地上一搁,站在那片空场中间,从左到右把两侧山壁上的射击孔扫了一遍。
  大大小小,几百个。
  每一个洞眼后头,都是暗道。
  暗道里头,现在大概都是这副光景。
  “一队二队,进暗道检查一下。”他命令道。
  “喏。”
  两名百户应了声,带人朝暗道入口走去。
  暗道里头比外头暗得多,火把举起来,光照在石壁上,壁面被烟熏得漆黑,手指一抹就是一层厚厚的黑垢。
  第一具尸体倒在拐角处。
  一个羯兵蜷在地上,双手捂着口鼻,身体弓成了虾米状。手指缝里还能看见鼻孔和嘴唇,全是黑的。
  再往里走,更多。
  暗道不宽,两人并肩勉强能过。每隔几步就有一具,有的靠着墙滑下去的,有的趴着的,有的两个人叠在一起,应该是后头那个想从前头那个身上爬过去,没爬过去,两个人一块死在了原地。
  一名战兵举着火把往深处走了大概两百步,停住了。
  前头堵了。
  十几具尸体堆在一个岔道口,挤成了一团,看不到后头。
  这地方是三条暗道的汇合处,空间稍微大了点,但几个方向涌来的烟在这儿全绞到了一块。这些人是从各条道里往这儿跑的,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结果跑到一块,把路堵死了,谁也没出去。
  “我操。”
  跟着进来的一个老兵骂了一句,
  “全死在里头了吧?”
  “不知道,咋整?”
  “还能咋整,搬尸体呗!”
  “……”
  清理工作持续到天擦黑。
  暗道里头的活儿不好干。通道窄,两个人抬一具尸体刚好把路堵死,后头的得等着,一具一具往外倒。有些岔道深处还残留着烟气,进去的人包着醋布条,待不了一炷香就得出来换气,轮着来。
  最难弄的是那个三岔口。十几具尸体堆在一块,上下叠了三层,胳膊腿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后来还是拿矛杆子一个一个撬开。
  撬到后头,矛杆子都弯了一根。
  各条暗道清出来的尸体,陆续抬到城门外的空地上码放。
  一排一排的,码了大半个场子。
  没人说话,干活的战兵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抬尸体这事,在铁林军里不算新鲜,但这种死法,大部分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军中文书蹲在旁边拿炭笔计数,一笔一划地在布条上做记号。划了一个时辰,手腕子都僵了,中间换了两回炭笔。
  旁边一个战兵端了碗水过来,他头也没抬,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
  “……三千一百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数到最后一排,他停了笔,把布条上的数字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
  把数字报上去的时候,连林川都愣了愣。
  三千一百七十六。
  全是跑不出来,在暗道里头被熏死的。
  不过石虎往潼关里塞的守军,远不止这个数。
  暗道的规模、射击孔的密度、整套防御体系能容纳的兵力,一两万人都撑得起来。
  场子上码着的尸体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了,黑压压一片,占了小半个校场,烧是烧不完了,只能掩埋处理。
  “华阴方向查了没有?”
  “查了。”
  胡大勇上前一步,“华阴方向的出口,地上全是脚印。”
  守军跑得急,什么都顾不上带。沿着出关的山路往华阴方向,一路丢了满地的东西。弩机扔在路边,有的摔碎了,有的还好好的。箭壶散落了上百个,水囊、弯刀、头盔、护臂,东一件西一件,沿着路撒出去二里地。
  大棒槌把刀往地上一杵:“追不追?四五十里地,他们跑不到华阴。”
  “追什么追。”
  胡大勇白了他一眼,“天都黑了,那帮人往山里一钻,你上哪儿追去?”
  大棒槌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他挨了两箭,一肚子气还没有撒呢,不爽。
  林川站在帐门口,目光从那片码着尸体的空地上收回来,落在西边渐暗的山线上。
  跑了的那批守军,会把今天的事带回去。
  石虎很快就会知道,他花了不知多久掏空的山体,他引以为傲的天然瓮城,一个时辰就废掉了。
  潼关,破了。
  下一个,就是华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