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812章,秦淮舟语
  这声音他熟得不能再熟。
  南宫珏。
  手里的杯子没稳住,茶水轻轻一晃,洒出两滴,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南宫先生?”他压低嗓子问。
  “别回头。”帘后的人说,“岸上有人看着。”
  沈怀璧手里的茶杯一顿,借着抬杯的动作,顺势扫了眼岸边。
  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靶子,从茶楼外一路小跑过去,追着乌篷船。再往后,还有两个穿短褐的身影,也在隔着人群换着位置挪,眼睛始终没离开这条船。
  他背后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自己到底被多少人盯上了?这都是什么人?
  “先生连船都选了,倒是周全。”
  沈怀璧低声道,“只是我没想到,来见我的会是您。”
  帘后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若在岸上见你,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南宫珏说道,“你这几日已经够扎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恐怕都会有人拿去做文章。”
  沈怀璧沉默下来。
  满城都在躲他。
  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窗不见了,平素敬重他的教习绕着走,连书院门房看见他,眼神都透着不自在。可眼下,忽然有人愿意见他,哪怕是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里,也比那些闭门不见的人来得实在。
  “先生为何要见我?”他低声问。
  帘后安静了片刻。
  “因为有人要动护国公。”
  “而你,是他们挑出来的突破口。”
  沈怀璧动作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杯中茶水轻轻荡开一圈波纹。
  “我?”
  “对。”南宫珏声音平稳,“你查钱子渊的死,查魏宏,查葛大夫,最后查的,其实是同一只手。对方不想让你碰真相,便先把你推出去,扣上一个不敬师门、借名行事的帽子。等你开不了口,轮到护国公府替你背这口锅。”
  沈怀璧低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哑声道:“我只是想替老师讨个明白。”
  “这话不假。”南宫珏道,“可在别人的局里,真心并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的名头,你的出身,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上。盛州解元,明德书院的门生,钱子渊的学生。你这个身份,正好能被人拿来用。”
  船身轻轻一晃,船家在后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竹篙却一直没停。沈怀璧心里清楚,这条船能停在这里,不是巧合。连那几句跑调的哼声,都比眼下这处境顺耳。
  “先生既然看得明白,那我该怎么做?”他低声问道。
  “你本来打算怎么做?”南宫珏反问他。
  沈怀璧沉默了两息,声音发涩。
  “先生,恩师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所有线索都断了。唯一能证明真相的法子,只有开棺验尸。”
  他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终于要憋不住了。
  “可钱家不同意,书院不同意,府衙也不敢批。我一个人……”
  他顿住了。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船舱里的人听懂了。
  “所以你想找我。”南宫珏说道。
  “是。”沈怀璧不再遮掩,“先生,我知道校场上的论辩,是我们先挑的事。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帮忙。可恩师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解元。”
  南宫珏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
  “你不必解释。你老师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我比你更早确定。”
  沈怀璧浑身一震,抬起头,眼底几乎有一瞬发红。
  “我今日见你,不是因为你来求我,而是因为害你老师的那只手,跟要对付护国公府的,是同一只。”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帘子轻轻晃动,船舱里光影跟着一暗一明。
  “你要查真相,我要揪出幕后的人。”南宫珏道,“咱们的路,本来就是同一条。”
  沈怀璧怔怔看着那道帘子,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我问你,”南宫珏忽然问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怀璧一愣。
  “先生不是派人送了信,三日后十里亭……”
  他把那封署名“南宫”的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提起张教习替他备好马车的事。
  说到最后,他忽然浑身一冷,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那封信……”他声音发紧,“不是先生写的?”
  船舱里沉默了一瞬。
  “不是。”南宫珏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我从未约你去十里亭。
  沈怀璧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一瞬间,他脑中所有原本零碎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到了一起。
  全都不是巧合。
  全都是局。
  就连张教习……
  张……张教习?!!!!
  乌篷船仍旧顺流往前,水声哗哗,岸边喧闹慢慢远去。
  可这一次,沈怀璧已经再听不进那些热闹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四面都是线头,偏偏每一根线,都有人在暗处紧紧地勒着。
  “信是假的。”
  南宫珏的语速慢了下来,“有人要对你下手。”
  沈怀璧脑袋嗡嗡作响。
  张教习那张焦切的脸,那锭成色极好的银子,那句"车夫是我远房亲戚,嘴严,靠得住"……
  “先生,那张教习他……”沈怀璧喉咙发紧。
  “这不重要。”南宫珏打断他,“被胁迫也好,被收买也罢,眼下不是追究他的时候。”
  他停了一拍,接着说出一句让沈怀璧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十里亭,照去。”
  沈怀璧差点把茶杯捏碎。
  “先生?”
  “他们布了这个局,花了人力,花了时间,连你的车、你的去路、甚至你的死法都安排好了。”南宫珏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这说明他们急了。急到愿意冒着杀害当朝解元的风险,也要堵住你的嘴。”
  “一个急了的对手,最容易犯错。”
  “你若不去,他们扑了空,回头换一种法子,只会更隐蔽,也更难防。”
  沈怀璧脑子里轰地一声。
  将计就计。
  “先生的意思是,我照常去?”
  “后天,你先回书院取衣裳。”
  南宫珏不紧不慢地道,“当着人面跟门房说,你要出城散心。然后去城西车马行,报张教习的名字,雇那辆车。一切照旧,什么都不要改。”
  沈怀璧呼吸都急了几分:“可是——”
  “但上车的人,不是你。”
  南宫珏话音落下,船头霎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