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065章,物以类聚
  不到半个时辰。
  东宫詹事徐文彦便一身朝服,匆匆跪在了龙榻前。
  “徐文彦。”永和帝唤了一声。
  “臣在。”徐文彦应声。
  “你这个东宫詹事,做了多少年了?”
  永和帝并未直奔主题,反而问起了旧事。
  “回陛下,臣忝任东宫詹事,已逾十三载。”
  徐文彦沉声作答,心弦却微微绷紧,不明白皇帝深夜召见,为何会问这个。
  永和帝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着。
  片刻的沉默后,终于抛出了真正的问题。
  “这半年来,东宫行事愈发章法有度,平叛、募银,桩桩件件都滴水不漏。”
  “太子性情温厚,不善筹谋,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替他谋划?”
  徐文彦的身子僵住了,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清楚,此事瞒不住,更不敢瞒。
  “回陛下,这半年东宫所有举措,皆是靖难侯林川一手筹谋。”
  “都是林川?”
  永和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陛下,皆是林川。”
  徐文彦将头埋得更低。
  “从平叛方略,到推行平叛券募银,每一步都是林川提前定好章程,再交由东宫施行。”
  永和帝的指尖叩击节奏变了变。
  “太子与林川素无深交,为何会找到他?”
  他盯着徐文彦的肩膀。
  徐文彦定了定神,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道出:
  “陛下有所不知,年前东宫处境窘迫,二皇子党羽环伺,处处刁难,连日常用度都捉襟见肘。”
  “太子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臣见状,主动请命,前往西北求援,希望能寻得有能之士辅佐东宫。”
  “臣抵达西北后,多方打探,却始终未有头绪。幸得孝州知府刘文清相助,是他亲自将臣引去见了林川。”
  “也正是从那时起,林川开始介入东宫事务,为太子筹谋后续诸事。”
  “刘文清?”
  永和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终于蹙起。
  “哪个刘文清?”
  “回陛下,便是二十年前,被镇北王上折子弹劾‘行事激进’,陛下下旨贬去西北的刘文清。”
  徐文彦将姓名、事由说得一清二楚。
  “那个……刘倔驴?”
  永和帝的声音变了,“他还活着?”
  “回陛下,还活着。”
  徐文彦伏在地上,只敢低声回应。
  静养宫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永和帝脸上摇晃。
  病态的淡红下,神情晦暗不明。
  他闭上眼,似乎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那个被遗忘在西北的名字。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永和帝睁开眼,声音沉了下去。
  “刘倔驴……他如何评价林川?”
  徐文彦回忆着当日刘文清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在脑中反复斟酌。
  “回陛下,刘知府提及林川时,语气极为郑重。”
  “他说,林川虽久居西北,却胸有丘壑,不仅治军严明,更通民政、善筹谋,是大乾少有的栋梁之才。”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皇帝并未动怒,才敢继续。
  “刘知府还说,林川看似冷淡疏离,实则心怀天下,只是不屑于朝堂纷争,故而蛰伏西北。”
  “他能答应辅佐东宫,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认定太子能承大统、安百姓。”
  “心怀天下?不屑朝堂纷争?”
  永和帝低声重复着,叩击床沿的指尖,骤然停了。
  殿内的寂静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神色藏于光影之后。
  徐文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君威当头压下,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刘倔驴的这番评价,是颗投入深潭的巨石。
  这潭水,是陛下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倔驴倒是通透。”
  “可这世间,哪有真正不屑纷争之人?不过是所求不同罢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表态。
  只是静静靠回软枕,目光重新投向虚无。
  “你退下吧。”
  许久,永和帝挥了挥手。
  徐文彦如闻天籁,叩首谢恩。
  起身时,才发觉双腿早已麻木酸软。
  他一步步退出静养宫。
  殿内,陈福躬身上前,想收拾案几,被永和帝抬手制止。
  “陈福。”
  “老奴在。”
  陈福连忙收回手,躬身垂首。
  “这个刘倔驴……你可还有印象?”
  陈福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他跟随永和帝多年,自然知道“刘倔驴”就是刘文清,可这种朝堂旧人旧事,历来是帝王心术里的禁区,稍有说错就可能招来祸端。
  他连忙伏低身子:“回陛下,老奴只管贴身伺候陛下的饮食起居,外头的人和事,老奴向来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什么驴啊马的,老奴都不放在心上,记不清了。”
  “你这张嘴啊……”
  永和帝轻笑一声,这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要不是去了根,凭你这油嘴滑舌、滴水不漏的本事,都能进都察院当御史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说实话!”
  陈福身子一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惶恐,不敢再敷衍:“陛下,老奴……老奴有印象。”
  永和帝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说。”
  陈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这刘文清当年在京时,就以性子执拗出名,认死理、敢直言,故而得了‘刘倔驴’的绰号。老奴记得,他先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就因增课军饷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镇北王争辩,寸步不让,气得镇北王当场拂袖。”
  “后来……后来镇北王就递了折子,弹劾他行事激进。陛下念及他颇有才干,未加重罚,只是将他贬去了西北……”
  永和帝盯着他,冷笑一声:“记性倒是不差,可偏偏遗漏了最关键的!”
  陈福浑身一颤,不敢答话。
  永和帝长叹一声:“苏明哲案,到现在……都二十年了啊?”
  这话出口,陈福心头又是一震,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在西北这些年,可有什么动静?”永和帝又问。
  “回陛下!”陈福连忙回道,“西北偏远,消息传得慢。老奴只隐约听闻,他到了孝州后,倒也安分,没再惹出什么事端,反而牵头修了几条水渠,解决了孝州的灌溉难题,当地百姓对他颇有好感。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动静了。”
  永和帝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个被贬的倔驴,一个蛰伏的将军,竟能凑到一处,哼……”
  “陈福,你安排个得力的,去趟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