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画的脸不只红,还发烫。
  烫得秦霄被她贴着的胸膛位置也跟着热起来。
  她静静地趴在他胸口,她那么软,那么弱,和她以前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模样截然相反。
  秦霄忍不住想去捏捏她的脸。
  奈何他抱着她,腾不出手。
  荆母唤了护工进来同她一起换被褥。
  秦霄低声对荆画道:“等被褥换上,我就把你放到床上去,很快就好。”
  荆画微微点点头,一双瘦长的手臂因为不受脑子控制耷拉下去,双腿也是软塌塌的,细骨伶仃,套在腿上的裤管看着都晃荡。
  她比以前轻了很多,抱在怀中还没个半大孩子沉。
  秦霄默默叹了口气。
  他又开始心疼她了。
  心疼得似乎揪了起来。
  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未如此心疼过一个女孩。
  荆母和护工很快把被褥换好。
  荆母望向秦霄,说:“阿霄,让小画去椅子上坐着吃药吧,省得再把被褥弄脏了,我来喂她。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秦霄低眸看看怀中的荆画,回道:“不麻烦的。每次我有危险,她都是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我,她从来没嫌过麻烦。”
  荆母唉了一声,“这丫头,这些个后遗症也不知能不能治好?如果治不好,她真是……”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
  她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睛。
  秦霄道:“如果治不好,我会负责她的后半生。”
  荆母忙说:“这种话你可千万别说。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有你的前途,于公于私,你都得娶一个健康的姑娘。”
  荆画闭上眼睛。
  她睫毛垂下来,黑黑密密的。
  红扑扑的脸,黑睫毛,像个闭眼娃娃。
  秦霄低声安慰她:“你一定会治好的,别气馁。”
  他抱着她朝床前走去。
  弯腰想把她放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荆画脸上露出恋恋不舍的神色。
  脆弱的她,让他生出诸多怜爱来。
  重伤后的她,性情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态度好像也变了许多。
  他直起腰,道:“那我就多抱你一会儿。”
  荆画头微微挪动,往他胸口又贴了贴。
  荆母看得想哭。
  她背过身去,眼泪哗哗地流。
  秦霄就那样一直抱着荆画,一直抱着,一动不动地抱着,抱了约大半个小时,哪怕手臂酸了都没松。
  荆画竟在他怀中睡着了。
  她睡得很甜的样子,好像还做梦了。
  梦中她的嘴咕咕哝哝地动,说的是气声。
  秦霄瞅着那嘴型,八成喊的是他的名字,“秦霄子”。
  他已经好多天没听荆画喊这个名字了,竟有些怀念。
  荆母小声说:“阿霄,你胳膊该酸了,快把小画放到床上吧。”
  秦霄压着声音道:“等等,等她再睡沉一点,否则一放下,她会醒。”
  荆母眼圈濡湿望着他。
  抛去别的不说,秦霄真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如果能收为女婿该有多好?
  可惜荆画如今这副模样,别说嫁给他了,就是嫁给普通男人,对方都得掂量掂量,除非对方别有所图。
  荆母揉揉眼睛,看看床头柜上剩下的半碗药,说:“可惜了,药还没喝完。”
  秦霄低声道:“别吵醒她,让她睡,她已经够苦了。”
  荆母附和:“是的,她太苦了。”
  又抱了大约二十分钟,确认荆画睡沉了,秦霄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
  接着他掀起被褥轻轻给她盖好。
  他立在床前,垂目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详,眼睛弯着,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她已经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秦霄心想,明晚来,他还这样抱着她,哄她入睡。
  就像她以前为了保护他,每晚在他床前打地铺一样。
  荆母轻声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工作,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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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霄点点头,“我明晚还会来。如果华斌或者骆铧来,你们不要给他们开门。荆画若真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只会成为他们往上爬的台阶,被利用,被榨干剩余价值。荆画已经够不幸了,我不想她陷入更深的深渊。”
  荆母点点头,“好。”
  薛桐和荆戈这会儿还在露台上。
  露台果然如秦霄所说,没有太多的花,只有一些易打理的常青绿植,硬梆梆的,规规整整,一如秦霄那个人。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薛桐却没觉得。
  她仰头望着天上皎洁的白月亮,说:“我是理科女,不太懂浪漫。”
  荆戈道:“你从事科研工作,不需要浪漫。”
  薛桐偏头看他,“你呢?浪漫吗?”
  荆戈微微笑了笑,“不。”
  薛桐转过身,身体倚在黑色铁栏杆上,这样可以更好地面对荆戈。
  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荆戈回:“我们这种人已经决定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国家。”
  言外之意,他不需要女人。
  薛桐耸耸肩,“我也打算把我自己的一生献给国家,可是好不容易来人世间走一趟,总得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一下,否则等以后咽气的时候,得多遗憾?”
  荆戈语气平静,“没什么好遗憾的,人各有志。”
  薛桐仰头盯住他的眼睛,“如果我这种类型的,想陪你共度余生的,不知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她酝酿半晚上了。
  在心里、喉咙里翻过来调过去,字斟句酌地改了又改。
  就那么一句话,她改了无数遍。
  她是理科生,没有文科生的浪漫,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会说一些实实在在的话。
  她屏住呼吸,绷紧心中的弦,静静等待荆戈的答复。
  荆戈面上并没有意外之色。
  他早就猜到了。
  他垂目望着薛桐清冷高智的脸。
  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可她的脸颊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
  到底是年轻,荆戈想。
  智商超高,情事上却稚嫩。
  慎重思索两三分钟后,荆戈回道:“我这种人不会是一个好的恋人,更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在你日后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可能正在战场上同敌人厮杀。在你想念我的时候,我可能在边境进行救援。在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可能回不来。我也会像荆画一样,随时会受伤,甚至牺牲。”
  薛桐心里疼了一下。
  她仍仰着头,镜片后的眼神十分坚定,“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荆戈迎上她的目光,“你值得更好的。”
  薛桐嘴角划过一丝苦涩的笑,“我说你就是最好的,你信吗?”
  “我比你大很多,且长年驻守边境,我们不合适。”
  薛桐沉默。
  许久之后,她抬着瘦削的下巴,问:“那你喜欢我吗?”
  荆戈将视线移到别处。
  他低沉声音回道:“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薛桐静静地笑了笑,“憬之好吗?”
  荆戈微微颔首,“他几乎无可挑剔。”
  “可我不喜欢他。而你,我只是翻了翻你的朋友圈,看到你的照片,又听憬之提了你一些事,就对你动了心。动心和条件好不好,并不挂钩,和时间长短也不挂钩。我和憬之共事一年多,都未曾对他动过心。”
  荆戈信。
  他听荆画以前提起过。
  元伯君曾光明正大地撮合她和秦霄。
  他抬腕看看表,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荆戈道:“不早了,你该回你们宿舍了。”
  薛桐静默片刻,问:“我这是表白被拒了吗?”
  荆戈坚毅的目光温柔下来,“不是,是你太好,我不配。”
  薛桐口吻硬起来。
  她嗔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中,是最伟大最无私的英雄。因为无数个像你这样的无名英雄,日夜守卫边境,我这样的科研工作者才能安心搞科研,老百姓才能安康喜乐。”
  荆戈想这女孩虽年轻,境界倒是挺高。
  但是境界再高,也抵不过现实。
  她现在不过是一时冲动。
  冲动是抵不过漫长岁月的,日后她肯定会抱怨他不能陪伴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不在。
  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