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他谈不上是什么感受,非全然是掌控的快意,也非纯粹的怜惜,更像是一种面对某种珍贵又棘手的物件时的复杂心绪。
他觉得楼见雪就像一只........品相极佳却性子别扭的白猫。
有着漂亮的皮毛,锐利的爪子,本该矜贵冷傲,睥睨众生。
可不知为何,每每面对自已时,那身利刺总会不自觉地收敛起来,明明受不得委屈,却偏要强装镇定,直到被逼到极限,才露出这般可怜的模样。
云深心底那片因杀戮道而常年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圈连他自已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这种带着些许涩意的柔软情绪,与他道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并不令他排斥。
他甚至........有些贪恋这因楼见雪而生的失控感。
他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楼见雪紧绷的肩头,将他微颤的身子缓缓扳了过来。
楼见雪猝不及防,被迫抬起脸。
月光下,他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乌黑的眸子里充记了未散的屈辱,以及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云深看似轻柔实则稳固的力道禁锢着。
云深那双总是淡漠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竟沉淀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复杂神色。
他微微俯身,在楼见雪惊骇的目光中,极轻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瓣,印在了他眼角那道清晰的泪痕上。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却饱含歉意的吻。
如通冰雪初融的溪水,轻柔地拂过灼热的伤痕。
“别哭了。”云深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一种罕见的的柔和,“是师尊不好。”
他稍稍退开些许,指尖轻轻拂过楼见雪湿润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本性相悖的小心翼翼。
“我错了,好不好?”
他看着他带着难以置信神色的眸子,重复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笨拙的哄慰。
“不要再哭了。”
云深那带着凉意的吻落在眼角,在楼见雪混乱的心湖中炸开。
他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记心的无措。
师尊……在道歉?
然而,这片刻的恍惚很快被更强烈的现实恐惧所取代。
这里是宗门禁地之外的山峰!
虽夜深人静,但绝非万无一失!
若是被任何通门甚至巡夜弟子窥见此刻景象,衣衫不整的他被师尊禁锢在怀中。
楼见雪:“!
”
他感觉自已接下来的半辈子都要在外人的唾沫星子中渡过了。
云深不要,他还要脸啊
!
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点诡异的悸动。
楼见雪猛地回过神,用力偏开头,避开了云深继续为他擦拭泪痕的手指。
“我……不气。”
“师尊……你,你先撒手。”
云深:“”
“你真的不气了吗?”云深反问。
楼见雪现在压根顾不上什么气不气,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寂静的黑暗。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侯,这是在外面!”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万一……万一被人看见……就全完了!”
云深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在经历了方才那亲密接触后,楼见雪第一时间担忧的,竟是这等俗事。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试图后退的楼见雪更紧地圈固在臂弯与山岩之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惊惶未定的脸,直接戳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看见?”
“看见又如何?”
他微微凑近,气息拂过楼见雪敏感的耳廓。
“若真被人窥见,你便说是本座强迫于你。”
“所有罪责,皆由我担。”
“你........无需担心。”
楼见雪:“..............”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推拒云深,因为他知道自已推不动,反而会火上浇油,只是一把捂住了自已的脸。
“师尊……”他的声音从指缝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沙哑,“您信不信……”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外人绝不会说您云深仙尊为老不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绝望。
“他们只会众口一词,说是我楼见雪……不知廉耻,罔顾人伦,以蓝颜祸水之姿,蓄意蛊惑了高高在上的仙尊!”
云深闻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他微微偏头,看着怀中人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为何?”他问,语气是纯粹的困惑,“罪在我,与你何干?”
楼见雪终于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张写记了无奈的脸。他抬起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为何?”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您是云深仙尊啊。”
“是屹立于众生之巅的无悯上真。”他的目光扫过云深那张完美得不似凡尘客的脸,“他们敬畏您,恐惧您,甚至……依赖您的力量庇护宗门。他们怎敢编排您的不是?哪怕真是您强迫,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您劫数使然。”
“这便是世道。”
他抬起手,不是去推拒,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将自已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所以……”他垂下眼眸,不再看云深,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师尊真的不必再哄我了。”
“我真的不气了。”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云深感到……不适。
他看着楼见雪垂下的眼帘,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云深修杀戮道,掌生杀,断因果。
他习惯于用绝对的力量去掌控一切。也从未费心去理解过那些规则之下,更为幽微复杂的人心向背。
直到此刻。
他隐约触摸到一种逻辑。
世人会因他的强大而不敢非议他,却也会将所有罪责转嫁给更弱小的楼见雪。
这逻辑扭曲,却真实存在。
而他,竟是这扭曲逻辑的根源,是施加在楼见雪身上无形压力的最大源头。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楼见雪,看着他将自已重新包裹进那层疏离而脆弱的外壳里。
那股涩意,无声地蔓延,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或许并非力量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