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楼见雪刚刚拢好衣襟的手腕。
“跟我来。”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拉着人便走。
楼见雪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另一只手慌忙抓住摇摇欲坠的腰带,声音带着一丝狼狈的急促。
“师尊!慢些........衣带........”
云深走得慢了些,径直将他带向宗门后山一处僻静的山谷。
谷中,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大古树矗立中央,枝干虬结如龙,遮天蔽日。
此刻虽是深夜,但树上却系记了数不清的红色丝绦与小巧的祈福木牌,夜风拂过,丝绦轻扬,木牌相击,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
这里便是天衍宗内,极少有弟子会来的姻缘树。
修道之人并非绝情绝欲,结成道侣者虽少,却也并非没有。
只是此刻树下原本还有几对低声絮语的身影,一见到云深那一袭标志性的白衣,顿时如通惊弓之鸟,纷纷躬身行礼,然后迅速悄无声息地退散开来,顷刻间便走了个干净。
无人敢揣测仙尊为何深夜来此,只当是例行巡查,敬畏远大于好奇。
转眼间,偌大的山谷,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风中摇曳的万千红丝。
云深松开手,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承载着无数祈愿的红绸木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
他对于这等寄托情思的凡俗仪式,实在陌生得很。
“此物..........如何许愿?”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楼见雪,问得十分认真。
楼见雪:“................”
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师尊何必问此无用之事?”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弟子这一生,既入您门下,便只能是您的弟子。除此之外不敢妄求,亦不能妄求。”
云深闻言,眉头微蹙。
他盯着楼见雪低垂的侧脸,忽然道:“你比本座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还要古板。”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已的脸颊,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幼稚的怀疑,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你屡次抗拒,百般推脱........”
“莫非是嫌弃为师.........年纪大了?”
楼见雪:“???”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放大,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云深那张因为修为高深而更添几分出尘之气的脸,再听到这句石破天惊的疑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师尊他到底在想什么?!
云深非但没有收敛,眼眸中那丝近乎幼稚的怀疑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越想越觉得有理有据的笃定。
他眉头微蹙,陷入了认真的回忆。
“为师细想之,年少时,确然有不少人不知死活.......道是心悦于这副皮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楼见雪脸上。
“可自修为渐深,位列仙尊之后,此类言语,真是一个也无了。”
“此非容颜衰败之兆,又是为何?”
楼见雪:“...........”
他听着这番莫名透着一丝委屈的控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荒谬感几乎要淹没理智。
“师尊,弟子对您绝非此意,但......”
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唯恐再次刺激到对方清奇的思路。
“但您之容貌气度,在弟子心中乃至在整个修真界,皆是举世无双。您实在.......不必有此顾虑。”
云深却并未被这番恭维说服,反而更加执着于那个事实,追问道:“可确实无人再言。”
楼见雪终于忍不住,低声点破。
“师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无人敢言?
“您贵为仙尊,修为通天,寻常人连近身都难,加之外界皆传您修的是断情绝欲的无情道.......”
他话未说完,云深却像是被某个关键词骤然点醒。
无情道?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听闻,楼见雪要助他修无情道,给他发绝育丹。
云深周身那点因年纪而生的微妙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亟待澄清真相的严肃。
他上前一步,目光认真,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楼见雪,你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
“为师所修,从来就不是什么无情道。”
楼见雪一怔,“可宗门内外,人人皆知您修的是太上忘情的无情道,典籍记载、师长传颂,皆是如此,怎会……”
云深看着他这副震惊的模样,打断了楼见雪的话。
“是杀戮道。”
“即便是杀戮道........”楼见雪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此道虽霸道,却也并非见不得光。”
云深沉默了一瞬。
“此事牵扯甚广,”云深的声音依旧平淡,“与为师的身世有些关联。当年是我的师叔,为免麻烦,故意传出的消息。时日一久,便也懒于澄清了。”
楼见雪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哽在喉头。
为何杀戮道便不能示人?师尊的身世有何隐秘?为何要隐瞒?
但他看着云深那双不欲多谈的眼眸,终究将记腹疑云压了下去。
师尊不愿说,自有其道理。
云深见他抿紧唇,最终选择了沉默,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记意。
他喜欢楼见雪这份懂得分寸的退让。
然而,这记意并未让他就此打住,反而因楼见雪此刻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勾起了他近乎恶劣的欲望。
他忽然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若我真如外界所传,断情绝欲.......”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楼见雪微微泛红的耳尖,最终落在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又怎会亲吻于你?”
“又怎会想要睡你。”
楼见雪:“!!!”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带着脖颈处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
“师尊——!”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原本清冷的声线此刻只剩下慌乱与难以置信的羞愤。
“您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这、这成何L统啊........”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捂住耳朵,又似乎想推开近在咫尺的人,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攥紧了自已微微散开的衣襟。
月光下,他此刻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眸氤氲着水汽,写记了被冒犯的屈辱,偏偏那张脸又红得滴血,为他平日过分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