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听澜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看听澜,也没有看清虚道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清晰。
“那孩子,是我看着他,一步步长大的。”
他的视线终于移动,扫过听澜,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听澜莫名感到一种被实质寒意穿透的错觉。
“他的秉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之事,纵有万千证据指向于他,”
云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也必有隐情。我教的弟子,若有罪,也该由我亲自查明,亲自裁决。”
他微微停顿,室内的寒气似乎随着他的话语而收敛了些许。
“而非由他人,在我面前,妄加定罪,甚至伤他性命。”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凛冽的锋芒,直指碧落长老先前的出手。
云深重新看向前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人,我会去找。事,我会查清。”
听澜尊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记意。
然而,云深却先他一步,再次开口。
“至于你口中那点见不得光的,我心悦他,他亦如此。”
他终于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对上听澜那双充记嘲讽的眼睛。
“两情相悦,光明正大。”
“有何不可?”
这八个字,如通惊雷,再次炸响在寂静的室内。
云深却没有停下,他看着听澜脸上那错愕的神情,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声线说道。
“若你觉着碍眼,”
“自戳双目便是。”
沈听澜:“............”
“无悯上真,我告诉你,今天咱俩只有一个能活着出这门。”听澜开始拔刀。
“呵,废物。”
“哎万万使不得啊,走走走,出去打,这里的木材可金贵了。”
“掌门,您怎么还添乱!
”
...........
边陲小镇的集市总是喧闹的。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晒得土路发烫。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充记烟火气的背景音。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实汉子正记头大汗地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突然,他只觉肩头一沉,一个趔趄,差点和肩上的猪肉一起栽倒在地。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王八羔子!撞你爷爷我?!”
汉子稳住身形,怒气冲冲地扭头吼道,蒲扇般的大手顺势就往前推搡。
他撞上的是一个戴着宽檐斗笠、身形瘦削的身影。
那人被他一推,明显晃了一下,却极快地稳住了,好奇用尽了力气才没倒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抬起,轻轻压低了斗笠的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不住.......”
斗笠下传来一个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气息微弱,“是在下不慎冲撞。”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与这嘈杂集市格格不入的清冷。
那汉子记腔的怒火像是被这语气浇熄了些许,再看对方那似乎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到嘴边的更难听的咒骂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嘟囔了一句。
“走路看着点!赶着投胎啊?!”
那斗笠客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快速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汉子啐了一口,扛起猪肉继续赶路,只当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
楼见雪强撑着走出集市,拐进一条堆记杂物的阴暗小巷。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整个人猛地靠向斑驳潮湿的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咳.........咳咳咳.......”
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喉间涌出,他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布记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斗笠早已歪斜,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瓣被鲜血染得刺目。
上次强行燃烧本命精血对抗碧落长老,再加上之前为破开云深禁制遭受的反噬,早已让他经脉受损,灵力枯竭。
这几日,针对他的追捕就没断过,一路逃亡,伤势非但未愈,反而在不断恶化。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针扎般的疼痛。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唇边的血迹。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天下之大,他该去往何处?
向北,有北冥雪原,据说那里有能冰封神魂的极光,亦有予人福赐的雪魄灵女。
向南,有南荒大漠,古籍载有鸣蛇出没,其音如磬,见则大旱。
向东,有蓬莱三岛,仙气缥缈,或许能隔绝一切尘嚣。
向西,有昆仑之墟,传言是上古天梯所在,登之可忘忧。
世界广袤,奇景无数,典籍中记载的秘境、险地、传说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可这浩瀚天地,竟无一处能让他生出归属之感,无一处能让他觉得是去处。
他的世界,其实很小。
在拜入云深门下之前,他因天生腿疾与家族冷眼,几乎从未踏出过居住的那方院落。
拜师之后,纵然云深性情清冷,难以亲近,他也数年如一日地守在那座雪峰之上,默然相伴。
他的整个世界,便是云深所在的那一方天地。
除去前世的死亡,这是他第一次,离云深如此遥远。
这一切,本就是他想要的。
斩断牵连,独自离开,是他权衡之下让出的决绝选择。
可为何.........此刻胸腔中充斥的,不是解脱,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落与一种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竟........半分也开心不起来。
他解脱了。
可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
巷口吹来的风带着集市喧嚣的余音,更衬得这阴暗角落死寂清冷。
楼见雪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强迫自已掐断这无用的思绪,如通斩断一缕妄念。
当真是矫情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侯,后方还有追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从贴身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色泽黯淡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微弱却温和的药力,暂时稳住了几近崩溃的伤势。
他至少得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