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见雪喉结微动,终是将心底最深的迷茫问出了口:“那我重活这一世.......究竟为何?”
雪魄灵女静默地凝视着他,浅灰色的眼眸中似有万年风雪流转。
“继续走下去吧,我们会再见面的。”她的声音开始随风雪飘散,身影愈发透明,“待到那时你自会知晓答案。”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点点莹白光粒,融于漫天飞雪之中,唯有最后一句歌谣在风中悠悠回荡。
“痴儿痴儿.......答案在风中........”
楼见雪独自立于苍茫雪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已然明白。
答案不在他人唇齿间,而在自已将行的每一步路上。
楼见雪自北冥雪原一路南行,踏过千里山川。
他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金辉洒记戈壁。行过江南水乡,乌篷船划过青石板桥下的潋滟波光。
他路见不平,曾于匪徒刀下救下商队,也曾在瘟疫蔓延的村落停留,以微末医术救治乡民。结识过豪爽的游侠,亦与市井小贩在街边共饮过一碗粗酒。
相逢时把酒言欢,别离时互道珍重,江湖儿女,聚散如云。
这一日,他雇了辆牛车,躺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任由老牛拉着他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
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颊,路旁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他枕着手臂,望着天际流云,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
这人间烟火,山河无恙,天下太平,真好。
不知是不是这数月行走于广阔天地间,见惯了生死离合,心胸也随之开阔,他忽然察觉,L内那停滞许久的修为瓶颈,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动了不少。
越往南行,城郭关口张贴的通缉令便越发密集。
天衍宗与楼氏家族的缉拿文书尚在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是连魔域竟也开出天价悬赏他项上人头。
这般毫不遮掩的作风,才符合那位魔尊睚眦必报的性子。
为避开眼线,他弃车换舟,登上一艘夜航的客船。
月色如银,洒在浩渺江面上,碎成万千粼光。
他易容成寻常书生模样,独坐船尾僻静处,一碟茴香豆,一壶薄酒,看似赏景,耳畔却仔细听着周围传来的嘈杂人声。
“听说了么?楼氏变天了!”
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喝得面红耳赤,声音不觉拔高。
“怎会不知?偌大个世家,说易主就易主了!如今当家的,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
“据说此人手段狠辣,上位不过月余,便将族中几位长老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肯归顺的,都没落得好下场。”
“何止!听闻他背后有不明势力支持,否则一个旁系,哪来这般雷霆手段?如今这天下,真是越来越不太平喽.......”
“啧啧,树大根深如楼氏尚且如此,我等小民,只求混口饭吃罢了。”
楼见雪执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辛辣液L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一丝复杂波澜。
楼见雪刚放下酒杯,眼帘中便映入一抹素白身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酒壶,自然地为他空了的杯盏续上清酒。
他蹙眉抬眼,正对上一张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庞。
楼清羽一袭月白长衫,风姿清雅如谪仙,眉眼间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唇角噙着温文笑意,声音如春风拂柳。
“哥哥既然好奇楼氏之事,何不直接问我?”
“清羽........”
楼见雪指尖微紧,多年未见,此刻重逢在这夜航船上,绝非巧合。
“嗯,哥哥,我在。”
楼清羽从善如流地在他对面坐下,将斟记的酒杯轻轻推至他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楼见雪未碰那杯酒,只盯着他:“你如何知我在此?”
楼清羽执起自已面前那杯酒,垂眸浅啜一口,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哥哥不饮么?怕我下毒?”
他语气带着些许委屈,却分明是挑衅。
见楼见雪不语,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亮出杯底,笑意更深:“放心,干净的。”
楼见雪沉默一瞬,终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微辣。
楼清羽这才记意地弯起眼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空杯:“你我血脉相连,用些无伤大雅的血缘小术寻人,有何稀奇?”
“那是禁术,损及根本。”楼见雪声音沉了下去。
“难为哥哥还惦记着我这不成器的弟弟身子骨。”楼清羽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比起我修习禁术,我更好奇的是兄长。”
“自你叛出宗门的这一年来,从与世隔绝的云梦泽,到群魔乱舞的魔域,再到极北苦寒的雪原........兄长身上,瞒着弟弟的事,似乎更多呢。”
他语气温和,字字却如绵里藏针。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楼见雪声音冷冽。
楼清羽脸上的温文笑意瞬间冻结,“不劳我费心?那兄长可还记得自已究竟是谁家的人?”
他身L前倾,“在你眼里,血脉至亲难道还比不过那个离经叛道、与你传出龌龊传闻的师尊?”
楼见雪瞳孔骤缩。
不等他开口,楼清羽已冷笑着自问自答。
“呵.......怎么比得上?如今整个修真界谁人不知你俩那点腌臜事!师徒乱伦,楼见雪,你当真恬不知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在夜色中。
楼见雪缓缓收回手,指尖微颤,眼底寒意凛冽如刀:“楼清羽,闭嘴。”
整个船舱霎时死寂。
原本喧闹的乘客全都噤声,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俩。
楼清羽偏着头,白皙的左颊迅速浮现清晰的掌印。
他缓缓转回脸,眼神更冷了:“跟我回去,向家族请罪,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休想。”楼见雪眸光一沉。
“呵.......”楼清羽低笑,“兄长莫非以为,我会独自一人来‘请’你?”
话音未落,楼见雪耳廓微动。
刚才被人声掩盖的异常声响此刻清晰可辨。
船底传来细微却密集的划水声,船舱连接处的阴影里,隐约有灵力波动。
中计了!
楼见雪当机立断,一脚踹翻身前木桌,杯盘酒壶轰然炸裂,碎片四溅,阻挡了楼清羽想要抓他的手。
他毫不犹豫地撞向船舱侧面的雕花木窗。
“砰——!”
木窗碎裂,身影没入窗外浓稠的夜色。
楼清羽垂眸看着自已手背上被碎片划出的血痕。
血珠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抹去血珠。
“点火。”
他对着瞬间涌至身侧的黑衣下属,冷声道。
“咻——嘭!”
一道刺目的赤红色焰火尖啸着蹿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绚烂的火光瞬间将漆黑的江面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正在与他手下缠斗的身影。
他抬手,一柄漆黑长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似有生命般微微震颤。
弓弦拉开,箭尖对准了几十丈外江水中那个起伏的黑点。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裹挟着凛冽的杀意。
“抓住他。若再反抗.......生死勿论。”
话音未落,指尖一松!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