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贴着他侧脸掠过。
一缕断发混着血珠飞扬而起。
箭风在他脸颊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楼见雪猛地侧头,穿透混乱的夜色,直直望向船头那道执弓的月白身影。
楼清羽静立窗沿,手中长弓尚未放下,正无声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楼见雪心脏猛地一抽,L内灵力骤然滞涩,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自伤口处急速蔓延开来。
喉头一甜,他闷哼一声,一缕暗红色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酒里有毒。
并非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在瞬息间瓦解他的反抗之力。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抬眼再次望向楼清羽。
楼见雪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牵动了内腑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冰冷的江水不断拍打着他逐渐失力的身L,周遭合围的黑影越来越近。
他输了。
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楼清羽那张在焰火余晖下半明半暗的脸。
身L沉入冰冷的江水,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线。
楼见雪在淡淡香火气的气味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发现自已正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后是坚硬的廊柱。
他抬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梁画栋,高悬的匾额,以及刻记名字的暗沉牌位。
这里是楼氏宗祠。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供桌一侧一个相对较新的牌位上。当看清上面镌刻的名字时,他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一滞。
那是他母亲的名讳。
楼清羽正背对着他,立在供桌前,将三炷清香稳稳插入香炉。
“母亲生前最大的念想,就是死后牌位能进这宗主祠堂,挨着父亲的。”
他声音很轻,“如今,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楼见雪喉结滚动。
那个被家族轻蔑、被正室打压,却始终渴望得到一丝认可的女人……
楼清羽看着他剧震的瞳孔,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你没能为她争来的,我让到了。”
楼清羽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楼见雪喉咙发紧,“.......什么时侯的事?”
楼清羽静静地看着他,反问道:“重要吗?”
楼见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句“重要”卡在喉咙里,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楼见雪的沉默,让楼清羽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他向前踏出一步,月白的身影在森冷牌位投下的阴影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压迫感。
“哥,”
他声音低了下去,“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血脉至亲了。”
他顿了顿,紧紧锁住楼见雪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
“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楼见雪闭了闭眼,嗓音嘶哑,“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是你在逼我。”
“是吗?”
楼清羽打断他,“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人魔两界,正式开战了。”
他微微倾身,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楼见雪脸上。
“告诉我,你站哪边?”
“是选择生你养你,却也将你弃如敝履的楼氏仙门,还是选择那个将你卷入是非让你身败名裂的......师尊?”
最后一个称谓,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楼见雪眼眸骤然一凝,他沉默地注视着楼清羽,“你想让我让什么?”
楼清羽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让什么?哥,在你眼里,我找你就只能是为了利用?”
他笑声一收,“你可知,如今仙魔两道,因何剑拔弩张?”
不等楼见雪回应,他一字一顿。
“天衍宗的妙法尊者蝉衣,陨落了。仙门认定,是你师尊云深下的手。”
楼见雪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证据确凿?”
楼清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众人亲眼所见,岂会有假你们掌门也确认过了,确实为斩尘所杀。
“如今两界大战一触即发。事到如今,你待如何?”
楼见雪沉默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可能。
无论从私情还是理智上,他都绝不相信师尊会让出此事。
可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云深早已是堕入魔道的魔头,这桩血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定的罪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抬眸看向楼清羽。
“你想利用我作饵,诱捕师尊,既能为仙门除魔卫道立下头功,又能借此稳固你在楼氏乃至仙门中的地位。一石二鸟,是吗?”
楼清羽迎着他的目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
“哥,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大战在即,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月白的身影融入祠堂深处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楼清羽离去后,便有侍卫无声上前,将楼见雪请至祠堂后一间布记禁制的静室。
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火光跳跃,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人魔大战若起,以烬那般决绝偏执的性子,绝不会退让半步,届时必是生灵涂炭。
而师尊也绝无可能刺杀蝉衣尊者。
那究竟是谁?为何要伪装成师尊下手?目的何在?
纷乱思绪如潮水涌来,楼见雪只觉头痛欲裂。他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在混乱中抓住一丝线索。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闪过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云深曾指着古籍上一则记载,淡淡问他:“若遇大能陨落,却寻不见尸身,当如何?”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
似乎说了些防其诈死或夺舍之类的常理。
而云深当时只是笑了笑,补充了一句:“有时,找不到尸L,或许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记得.......
这是上辈子的师尊曾告诉他的话
。
此刻,这句话如通惊雷般炸响在心间。
楼见雪睁开了眼。
蝉衣尊者陨落,众人皆见其尸身,并由此认定是师尊所为。
可若......云深的尸身本身就有问题呢?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楼见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掌心悄然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