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则走到了别院的后厨区域。这里看起来与寻常富户家的厨房无异。她挪开角落一个沉重的米缸,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洞口,里面传来细微的、不安的骚动声。
她将准备好的、掺了安神药物的精饲料倒入洞口旁的食槽,轻声道:「别怕,吃完这顿,就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里面是几十只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和几条嗅觉极其灵敏的细犬。它们是她情报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此刻无法带走。她不能留下它们,也不能让它们落入粘杆处之手。这些无辜的生灵,将在饱餐之后,被释放到广阔的天地间,自寻生路。
处理完这些,玉檀回到地面书房,点燃了书房角落的炭盆,并将几份无关紧要、却刻意做旧的信函散落在旁。她要制造一种主人刚刚匆忙离去,甚至可能还会回来的假象。
雍亲王府。
「报——!」一名粘杆处探子浑身是雪地冲进书房,单膝跪地,「主子爷,西城别院有动静!」
胤禛豁然起身:「说!」
「约半柱香前,别院后门悄悄打开,三辆覆盖着厚厚茅草的粪车驶了出来,朝着南城方向去了!弟兄们觉得可疑,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粪车?」胤禛眉头紧锁。南城多是平民聚居区,鱼龙混杂。「还有呢?」
「别院内部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并无其他人员出入。」
「不对……」胤禛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玉檀会用如此粗鄙且显眼的方式撤离?这像是她的风格,又不像。像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粪车……」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查!给本王狠狠地查那几辆粪车!但西城别院,给本王加双倍的人手盯住!一只老鼠也不许放跑!」
他几乎可以肯定,玉檀玩了一出声东击西。那粪车大概率是诱饵,真正的撤离,恐怕还在别院之内!
废弃义庄内,凌霜第一个从满是蛛网和灰尘的神龛后钻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义庄破败不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确认安全后,她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甲组成员鱼贯而出,迅速分散开来,占据有利位置警戒。紧接着,乙组、丙组的人员也陆续通过狭窄的通道钻出。
通道内并不好走,有几处需要匍匐前进,还有一段齐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但所有人都沉默地坚持着,互相扶持,无人抱怨。
当最后一名丙组成员钻出时,凌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望向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似乎更大了。
就在凌霜几乎要忍不住带人杀回去接应时,洞口人影一闪,玉檀利落地钻了出来。她发髻稍显凌乱,裙摆沾了些泥水,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姑娘!」凌霜立刻上前,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身上。
「我没事,」玉檀系好斗篷,快速扫视了一圈集结的人员,「都到齐了吗?」
「甲、乙、丙三组,应到七十八人,实到七十八人!全部安全撤离!」
玉檀心中一定,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风雪交加的夜空,沉声道:「粘杆处不是傻子,粪车的疑兵之计拖不了多久。四爷很快就会发现别院已空。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第一个中转站。」
「是!」
队伍迅速无声地融入风雪夜色之中。他们并未走向最近的城门,而是沿着早已规划好的、穿行于贫民区与复杂小巷的路线,向着东南方向潜行。在那里,有“梧桐苑”早期发展的、绝对可靠的外围成员接应,会为他们提供更换的衣物和交通工具。
玉檀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西城别院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在风雪中勾勒出一个温暖而虚假的轮廓。
她知道,当胤禛终于按捺不住冲进那座别院时,只会看到燃烧殆尽的炭盆,几封无关痛痒的信函,以及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的“空城”。
而她和她的理想,已如金蝉脱壳,消失在旧世界的风雪尽头,向着大海,向着新生的彼岸,坚定前行。
留给那位未来帝王的,将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和一段伴随他终身的、关于失去掌控的挫败与忌惮。
风雪更急,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与痕迹。
天津卫,大运河与海河交汇之处,自古便是漕运、海运的咽喉要地。虽是天寒地冻的时节,码头上依旧不乏人气。力夫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于栈桥与泊船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以及人畜汗液混杂的复杂气息。
玉檀一行人,经过一夜的风雪兼程和数次巧妙的身份转换,此刻已分散混入了码头熙攘的人群中。他们大多换上了粗布棉袄,脸上刻意抹了煤灰或尘土,看上去与周围讨生活的苦力、小贩并无二致。
凌霜压低斗笠,凑到同样扮作寻常妇人模样的玉檀身边,低声道:「姑娘,我们预订的三艘大海船,‘福星号’、‘顺昌号’、‘扬波号’,都停在三号泊位,看起来一切正常。陈掌柜(玉华阁早期天津负责人,已秘密转入地下)的人正在做最后的补给检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檀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投向那三艘高大的海船。它们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冰冷的河水中,是她通往新世界的唯一希望。
「外围警戒情况如何?」玉檀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有生面孔,」凌霜语气凝重,「虽然扮作货商或水手,但步伐眼神不对,分布在几个关键路口和制高点。像是粘杆处的人,也可能混了八爷或九爷的人手。四爷……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快。」
玉檀并不意外。胤禛若是能被轻易甩掉,也就不是那个未来能以铁腕掌控帝国的雍正了。
「按预定计划,丙组携带核心技术和图纸,先行登‘福星号’,确保万无一失。乙组负责最后一批物资押运,登‘顺昌号’。甲组随我断后,登‘扬波号’。」玉檀快速下令,「通知陈掌柜,补给速度再加快两成,我们可能要提前离港。」
「是!」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分散的人群开始看似无序,实则精准地向着三号泊位移动。
然而,就在丙组人员即将接近“福星号”跳板时,异变陡生!
一队穿着顺天府衙役服色,但行动间明显透着精干之气的人马,突然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面色冷峻,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丙组中一位负责保管核心图纸箱子的年轻男子——他曾是玉华阁工坊最出色的机械匠人,阿木。
「站住!官府缉查私运违禁之物!你,把箱子打开!」那“班头”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丙组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藏于袖中或腰间的短刃。阿木脸色发白,紧紧抱住箱子,求助般地望向不远处的玉檀方向。
冲突一触即发!
玉檀瞳孔微缩,心念电转。硬闯,立刻就会暴露,码头上的伏兵会瞬间扑上来。妥协开箱,核心图纸泄露,数年的心血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祸端。
千钧一发之际,玉檀向前走了几步,并未走向那队“衙役”,而是径直走向旁边一个正在监督货物装船的、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显然认得玉檀此刻伪装的身份——一个与玉华阁有生意往来、颇有家资的“陈娘子”。
玉檀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谄媚又有些焦急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哎哟,王大人!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那王姓官员一愣,显然没料到这“陈娘子”会突然找上自己。
玉檀不等他反应,语速加快,指着那队“衙役”和被围住的阿木等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王大人您瞧瞧!这、这算怎么回事嘛!民妇这几船货,可是有正经关引、完税凭证的!这些都是民妇雇的可靠伙计,运送的都是些南洋来的香料、苏木,哪有什么违禁之物?这几位官爷上来就要开箱查验,这冰天雪地的,箱子封得好好的,一打开受了潮气,这损失可就大了去了!莫不是……莫不是哪位爷手头紧,想寻个由头,打打秋风?」
她这番话,声音清脆,逻辑清晰,瞬间将“稽查违禁”的严重指控,扭转为“胥吏借机勒索商户”的常见戏码。周围看热闹的力夫、小贩们顿时露出了然和同情的神色,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王大人脸色有些难看。他确实收过“陈娘子”不少好处,也知道她背后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关系。若真是顺天府的人按规矩稽查,他自然不敢插手。但若是下面的人假公济私,被他撞见,呵斥几句维护一下“纳税良商”,既能做人情,又能显官威,何乐而不为?
那队“衙役”的头领显然没料到玉檀会来这一手,脸色一变,刚想亮明真正身份施压。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一群豪奴的簇拥下,蛮横地冲开人群,直朝码头内部驶来,车辕上悬挂的灯笼,赫然是一个“九”字!
九阿哥胤禟来了!
那队“衙役”头领见状,眼神一凛,立刻挥手让手下退开些许,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九爷车队吸引了过去。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紧玉檀及其同党,必要时拦截,但绝不能在九爷面前暴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玉檀要的就是这电光火石的空隙!
她立刻给凌霜和阿木使了个眼色。凌霜会意,一把拉过阿木,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搬东西上船!没见官爷们有事吗?别挡了贵人的道!」
丙组众人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扛起箱子,快步冲向“福星号”的跳板。那队“衙役”有心阻拦,却被九爷的车队和周围重新聚拢的人群挡住,一时难以动作。
王大人也趁机对那“班头”板起脸:「行了行了!既然是正经商户,有完税凭证,就快些查验放行,别堵着码头!没见九爷的车驾到了吗?惊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
那“班头”咬了咬牙,只得悻悻退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檀心中稍定,但危机并未解除。九爷此刻出现在码头,绝非偶然。她一边示意乙组抓紧时间登“顺昌号”,一边冷静地观察着九爷车队的动向。
马车在距离泊位不远停下,胤禟并未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露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码头,最终定格在玉檀和她身边正在快速登船的人员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笑意。
「玉檀姑娘,」胤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传入玉檀耳中,「这冰天雪地的,如此匆忙,是要出远门吗?怎的也不跟九爷我打声招呼?可是九爷我哪里得罪了你,让你非要这般不告而别?」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字字诛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玉檀心知无法再伪装,索性抬起头,迎向胤禟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九爷言重了。玉檀一介商贾,漂泊谋生乃是常事。此行南下,不过是处理些生意上的琐事,岂敢劳动九爷大驾关怀。」
「南下?」胤禟嗤笑一声,「我看你这船,吃水颇深,帆桅高耸,可不像是只走运河的内河船啊。倒像是……要出海远航?」
他话音一落,码头上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那些伪装的水手、货商,以及刚刚退开的“衙役”,都隐隐呈合围之势。
玉檀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知道,胤禟这是要撕破脸了。他或许不知道她全部的计划,但绝不相信她只是南下经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又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直奔九爷马车,低声急速禀报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