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晴。
天刚亮透了,叶明就到了商务院。
他推开公堂的门,方书吏已经在了,手里端着砚台正在研墨。
方书吏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说大人,天不亮的时候门缝塞进来一份折子。
叶明说谁的折子。
方书吏说七家钱庄联名的,没有走通政司,直接递到了内阁,张阁老收了。
叶明脚步顿了一下。
直接递内阁,没走通政司,这是抢时间的做法。
通政司收文要登记,要转呈,最快也要半天。
直接递内阁,张阁老当场就能看。
他们抢的不止一天,他们抢的是天亮之前那半个时辰。
叶明走到案前,那份折子就摆在桌面上。
他拿起来翻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写得很工整,行间距匀称,一看就是请了师爷润过色的。
开篇就是“为钱庄贴现一事,商务院越权妄行,有违祖制,请圣裁”。
下面列了三条:其一,贴现率历来由各钱庄自定,户部从未干预,商务院无权变更;其二,统一贴现率将致中小钱庄无利可图,恐有倒闭之虞,商贾受害;其三,商务院初立未久,不宜擅改旧制。
落款是七家钱庄的东家签字画押,成记排在第一,承恩排在最后。
叶明看到承恩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瞬。
承恩的大掌柜昨天还派人送信来,说“有人拿太原银票来兑,我没接”。
今天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联名折子上。
叶明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方书吏研完了墨,把砚台端过来,说大人,承恩那边反了?
叶明说没有反。
方书吏一愣。
叶明说承恩的名字在折子上,不是他要签的。
七家联名,成记是牵头的那一家。
承恩不签,联名就不算“七家”,声势就弱了一半。
成记一定会逼着他签,拿出来的理由很简单——你不签,以后商务院查账,你先死。
承恩签了,但昨天他派人送信说没接太原的票,这是在给我递话:我签是被逼的,你不要把我当敌人。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应对。
叶明说折子递上去了,内阁收了,张阁老今天之内一定会有动作。
最快的是把折子转呈御前,最慢的是压三天再转。
但张阁老不会压,他向来不偏不倚,收了折子就会走程序。
方书吏说那我们?
叶明说我们按原计划走。
今天是六月十九,于侍郎明天召见成记大掌柜。
今天我要把辩驳文书拟成正式公文,明天一并递上去。
他说完坐下来,铺开昨天拟好的草稿,提笔开始誊写正本。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在门口停住了。
林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承恩钱庄的大掌柜在门口。
叶明笔尖一停,说请他进来。
门推开,承恩的大掌柜姓李,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灰褐色的绸衫,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路走过来的风尘,鬓角有汗。
他进门槛先拱手,说叶大人,冒昧来访。
叶明站起来,说李掌柜坐。
李大掌柜没有坐,站在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叶明面前。
纸上是一份具结书,上面写着“承恩钱庄与成记钱庄无任何借贷担保往来”,下面盖着承恩的章,还签了名字。
叶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说李掌柜这是做什么。
李大掌柜说我今早才知道联名折子上有我的名字。
成记的人昨晚来找我,说如果不签,明天就有一批存户来我铺面取银子,取多少他们不管,但一定取到我的柜上空了为止。
我签了。
但我今天来,是想让大人知道,签字的笔不是我的,是被人攥着手签的。
叶明说我知道。
李大掌柜说大人知道?
叶明说昨天你派人送信说没接太原银票,我就知道你不想跟他们走。
联名折子落款有你的名字,那是被逼的。
李大掌柜松了口气,肩头微微沉下来,说那大人打算怎么处置这份具结书。
叶明说我收了。
我不需要你公开反水,也不需要你登报声明。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今天下午,照常开门,照常收银,照常兑票。
如果有人来取大额银子,你照付,不用留。
李大掌柜说那如果成记那边派人来取呢。
叶明说也照付,但每一笔都记下来,记清楚取银的人是谁、取了多少、用的是哪家的票。
李大掌柜说我懂了。
叶明说李掌柜,你做生意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今天你软了一下,不丢人。
明天你硬得起来,才是本事。
李大掌柜拱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带上之后,方书吏凑过来,说大人,承恩那边没问题了?
叶明说暂时没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继续誊写那份辩驳文书,笔势没断。
上午的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方暖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墨迹吹了吹,等它干透。
这时候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于侍郎府上的一个小厮,递了一封短简。
叶明接过来拆开,于侍郎的字只有一行:“成记大掌柜今日一早递了拜帖,说想提前见我。我已允,今日午后。”
叶明看完,把短简折好,放进抽屉里。
成记大掌柜提前求见于侍郎,说明他也急了。
联名折子递上去了,但承恩那边他不放心,他想在问话之前先疏通一下于侍郎的口风。
于侍郎允了,说明于侍郎准备提前收网。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石榴树在日光下站着,红花被昨夜的风吹落了大半,枝头剩的不多,但剩下的几朵开得更烈了,红得像能滴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转身对方书吏说,你去绣坊一趟,跟叶瑾说,今天下午如果有人拿瑞锦记的图样来,让她把人留住,别放走,然后马上派人来通知我。
方书吏说大人是觉得瑞锦记那边还会再来?
叶明说联名折子递上去了,成记现在忙着应付于侍郎,没空管瑞锦记。
但瑞锦记欠着成记的钱,成记一旦被压住,瑞锦记就会慌。
慌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
他们可能会再派人来绣坊,不是为了试探,是为了找一条退路。
如果他们觉得成记靠不住了,就会想另找靠山,而商务院就是现成的。
方书吏说那叶瑾小姐留住了人,大人要见吗。
叶明说要见,越快越好。
方书吏领命走了。
叶明回到案前,把那份干透的辩驳文书折好,封进一只牛皮纸袋里,在封皮上写了“商务院呈内阁文”六个字。
午时刚过,林远回来了,进门说大人,成记大掌柜已经进了于侍郎府。
叶明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正在翻账册上关于瑞锦记那笔两千两借款的记录。
他说你盯紧成记那边,大掌柜从于府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记下来。
林远说属下带了两个人,轮班盯着。
叶明说好。
下午的日光开始偏西,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叶明把账册上的记录看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半个时辰后,方书吏回来了,脚步比往常快。
他推门进来,说大人,瑞锦记果然来人了。
叶明睁开眼睛。
方书吏说不是之前那个老妇人,换了一个年轻男子,说是瑞锦记的少东家,姓温,二十四五岁,手里拿了一份新的绣样,说要跟叶瑾小姐谈长期合作。
叶明说叶瑾留住了吗。
方书吏说留住了,说请他喝茶等一等,说三哥马上就回来。
叶明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本记着瑞锦记借款记录的账册,揣进袖中,说走。
他走出商务院的时候,日光正烈,巷子里空荡荡的,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