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天阴。
叶明出门时,天上压着一层灰云,没有风。
他走到巷口,听见前面绣坊门口有人说话。
叶瑾的声音,带着点急:“这图样不对,牡丹的花瓣应该是五层,您这个只画了三层。”
对面是一个老妇人,穿青布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说三小姐,这是东家给的样,我就照着描的。
叶瑾说您东家是哪家。
老妇人说是城西的瑞锦记。
叶瑾顿了顿,说瑞锦记的绣样不是这样的,他们家的牡丹向来是四层。
老妇人没说话,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叶明走过去,说怎么了。
叶瑾回过头,说有个绣娘拿着一张奇怪的图样来问能不能绣,我看着不对劲。
叶明说哪里不对劲。
叶瑾说瑞锦记是大绣庄,图样从不外流,就算要外发,也不会叫一个老绣娘自己拿着纸来问。
叶明说你认得那个绣娘吗。
叶瑾说不认得,但她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绣娘的老茧在拇指和食指,她的在掌心。
叶明没有接话,看了一眼那老妇人消失的方向,已经没人了。
他说你留意着,万一她再来,你别接她的活。
叶瑾点了点头,说三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叶明继续往商务院走。
石板路两旁的铺子刚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吱吱响。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刚才的事。
瑞锦记是京城老字号,东家姓温,跟王家没有明面上的往来。
但一个掌心有老茧的老妇人,拿着一张故意画错的图样来试绣坊的深浅,这不像是普通的打探。
他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先不想。
到了商务院,方书吏已经在门口等了。
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说大人,天不亮就塞进门缝里的。
叶明接过来,进了公堂才拆。
信纸很薄,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贴现率之争,非户部一意孤行。背后有人串联七家钱庄,定于六月廿一联名上折,称商务院越权。请早作筹谋。”
没有署名。
叶明把信看了三遍。
七家钱庄,联名上折,六月廿一。
今天是六月十七,还有四天。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塞进了靴筒里,贴身的那一面。
方书吏站在旁边,说大人,要不要查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叶明说不用查,能知道七家钱庄串联的人,满京城不超过五个。
他不说名字,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你先去办昨天那件事——查赵主事袖子里抄走了什么。
方书吏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叶明坐在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四天时间,够不够。
够,但必须每一步都踩准。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成记钱庄那一页。
五万两,江宁陈记,背书人笔迹是成记二掌柜。
这条链子已经捏在手里了。
但他不能现在就用。
用早了,打草惊蛇;用晚了,联名折子一上去,皇帝就算想压,也得走程序,拖上两三个月。
最好的时机,是在他们联名前一天,把证据递到于侍郎手上,让户部内部先炸。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色比早上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像要下雨。
院子里石榴树的红花被风刮落了两三朵,贴着地面转了半圈才停。
林远从外面快步走进院子,到了门口才放慢脚步,敲了两下门。
叶明说进。
林远推门进来,肩上落了几点雨星子。
他说大人,那三家钱庄确实在大量存铜钱。
叶明说多少。
林远说这三家加起来,近半个月存了将近十二万贯铜钱,全都是零散存入的,每次一两百贯,不引人注意。
但是总数一加,就不对劲了。
叶明说存铜钱比存银票麻烦,他们存这么多铜钱,不是为了收息。
林远说那是为了什么。
叶明说为了挤兑。
到时候他们放出风声说商务院的新规导致钱庄银根吃紧,然后拿着这些铜钱去存户面前晃一圈,说“我们的钱庄还有铜钱,那几家已经没了”。
存户一慌,就会涌去别家取银子。
铜钱搬过来搬过去,花的力气不大,但造成恐慌很容易。
林远的脸色沉了沉,说那我们要不要提前跟那几家钱庄打招呼。
叶明说不用打招呼,打了也没用。
你去找承恩钱庄的大掌柜,就说商务院要在三天后发一份关于钱庄储备银的公示,请他提前核对账目。
林远一愣,说大人,承恩钱庄是七家里头最大的。
叶明说对,就是最大的。
林远不解,说那他知道了,不就等于七家都知道了。
叶明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他们以为我出的是明牌,其实我出的是暗牌。
他们提前商量对策的时候,就会把底牌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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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想了想,眼睛亮了亮,说属下明白了。
叶明说去吧,办得自然一点,就当是例行公事。
林远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沙沙响。
叶明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份公示的草稿。
写到一半,方书吏回来了,衣摆湿了一截。
他说大人,查到了。
赵主事从库房抄走的不是贴现记录的原件,是五年前苏州府的一份旧案卷。
叶明笔尖顿住,说苏州府的案卷?
方书吏说对,五年前苏州有一家钱庄因为贴现率私自上调,被户部罚过款。
赵主事抄走的是那份罚款公文,上面有当时户部尚书的批语。
叶明放下笔,说批语写的什么。
方书吏说写的是“钱庄贴现之率,宜由各庄自定,户部不宜越俎代庖”。
叶明往后靠了一下椅背。
这句批语,就是赵主事要找的“旧例”。
五年前的尚书已经死了,但这句批语还留在案卷里,盖着户部的章。
他拿这个出来,就可以说商务院拟统一贴现率是“违背先例”。
不是完全违背,是“有例可循”,循的是让钱庄自定。
世家那一套,永远是这个路数——找一个不算太老也不算太新的先例,把它举到你面前,说你看看,从前就是这样办的。
叶明说你把那份案卷的年份和编号记下来了吗。
方书吏说记了,苏州府庆元三年秋审卷第十七号。
叶明点了点头,说够了。
方书吏说大人,要不要去户部调原件。
叶明说不用调,原件在库房里锁着,赵主事抄走的是一份副本。
但他拿到的批语是真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批语,是证明那份案卷当年的适用情况和现在不同。
苏州五年前是一家钱庄私自上调贴现率,户部罚的是“上调”,不是“统一”。
赵主事偷换了一个概念,把“不许私调”说成“不许公定”。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写一份辩驳的文书。
叶明说写,但不是现在,六月二十再写。
方书吏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到偏房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声音闷而密。
叶明把写了一半的公示草稿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份简短的手札,是给于侍郎的。
“七家钱庄定于廿一联名上折,主推手为成记。赵主事抄苏州旧案为据,拟以‘先例’堵新规。明已有对策,惟须大人于廿日午后,以户部名义召成记大掌柜问话,不必问责,只需问其近三月银票往来明细。”
写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说透,但于侍郎一定看得懂。
“不必问责”这四个字是重点。
问话不是为了吓唬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户部已经开始查他的账了。
他一旦慌了,就会提前动作,把联名的时间往前挪。
他提前一天,我的对策就提前半天。
节奏在我手里。
叶明把信装好,想了想,没有叫林远,而是自己拿了油纸伞,出了门。
雨幕里长街空了大半,挑担的卖菜人都收了摊,只有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踩着积水往于侍郎府上走,靴子踏进水洼里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圈。
到了于府门口,门房认得他,没通报就直接请了进去。
于侍郎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湿了半截进来,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亲自来了。
叶明把信放在桌上,说这件事不能经旁人的手。
于侍郎拆开看了,看完没有多问,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搅散。
于侍郎说廿日午后,我去问话。
叶明说多谢大人。
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外面雨大,你在我这里喝碗姜汤再走。
叶明说好。
姜汤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像一层灰纱罩着整个院子。
于侍郎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说蒲州那边,第二批粮应该已经发完了吧。
叶明说按时间算,今天正在发。
于侍郎说皇上等着看你的报告。
叶明说我知道,第三批发完种子,我一起呈上去。
于侍郎没有再说什么,把姜汤喝完,搁下碗。
叶明喝完姜汤起身告辞,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商务院的路上,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一步,听见里面有人拨算盘,噼啪作响,节奏很快。
他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了商务院门口,方书吏迎出来,说大人,承恩钱庄那边有回话了。
叶明收了伞,抖了抖水,说怎么说的。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三日后公示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提前对账,还托人带了一句话。
叶明说什么话。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他做生意三十年,不怕查账,怕的是有人拿查账当幌子。
叶明听了,没有笑。
他说大掌柜是个聪明人。
他这句话不是在说他自己,是在告诉我——他猜到有人要闹事了,他不想被当枪使。
叶明走进公堂,把湿伞靠在门边。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账册,在“承恩钱庄”那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石榴叶子上,闷闷的。
这个下午不会再有新的消息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雨声绵长,像一只大手把整座京城按进灰蒙蒙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