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宁听他如此问,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陛下心中……想必早已有了决断,又何须再来问臣妾。”
萧景珩放下朱笔,左手抬起,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朕想听你说。”
这一次,姜昭宁没有躲闪。
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问道:“难不成陛下是想说,若臣妾想让你迎她入宫,你便迎;若臣妾不想,你便不迎?”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姜昭宁也没想着他会回答,便又接着说道:
“其实,这话不管臣妾怎么答,都是错的。”
“陛下心中早有决断,又何必非要臣妾来说?”
“陛下想做什么,大可去做。无需……非得寻个由头来试探臣妾,挑臣妾的错处。”
姜昭宁叹了口气,愈发坚定了要离宫的想法。
伴君如伴虎,不知道那一句话惹怒圣颜,最后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良久,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姜昭宁,你如今是越来越大胆了。”
这话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
姜昭宁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轻轻推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试图从他怀里站起身来:“臣妾今日实在是累得很,恐难再陪伴陛下批阅奏章。陛下也请早些歇息,保重龙体要紧。”
然而,她刚站起身,手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
“啊!”
她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竟被萧景珩直接拦腰抱起,转而放在了宽大冰凉的紫檀木书桌之上!
奏折被扫落一旁,发出散乱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姜昭宁心跳骤停,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面。
烛火跳跃,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暧昧的轮廓。
“陛下……”姜昭宁的声音带上了惊慌,“奏章……不是说堆积已久……”
萧景珩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声音暗哑:“别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低头,便要吻上那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姜昭宁急忙偏头躲开,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楚和哀求:“别……真的疼得厉害……”
她指的是身上的不适和伤。
“前几次……臣妾还能勉强忍着,这次实在是……陛下,改日吧,好不好?”
她的拒绝和示弱并未让萧景珩停下。
他单手轻易地握住她推拒的双手手腕,固定在她身后,
另一只手则抚上她发热的脸颊,指腹刻意避开了那红肿之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次朕轻些。”他低声哄着,却又像是不容反驳的命令,“忍一忍,嗯?”
烛泪缓缓滑落,烛火轻轻摇曳,将书桌上紧密交叠的人影拉长,晃动,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泄露出的,细碎难耐的呜咽声……
——
钟粹宫。
与书房的静谧截然不同,钟粹宫内此刻灯火通明,乱作一团。
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内殿里,孟云琅面色惨白地昏迷在床榻上,肩下的伤口虽已被简单包扎,但仍有血丝不断渗出,染红了寝衣。
孟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发颤:“云琅……我的儿啊……你醒醒看看母亲啊……”
贵妃孟清歌也是急得团团转,姣好的面容上满是焦虑和不耐,对着殿内的宫人厉声斥责: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都是干什么吃的!再去催!去太医院!把人给本宫绑也要绑来!”
殿内气氛压抑而紧张,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一片混乱焦灼之际,殿外传来通传声:“王公公到——”
孟清歌和孟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王德顺快步走了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孟清歌行了个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王公公不必多礼!”孟清歌急忙打断他,急切地问道,“陛下可是知道了?太医呢?陛下派太医来了吗?”
王德顺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语气平稳:“回娘娘,陛下已然知晓此事,甚是关切,特命奴才前来传话,并已将太医请来了。”
他侧身让开,示意身后之人上前。
孟清歌和孟夫人立刻满怀期望地望去,却见进来的是一位极为年轻的陌生男子。
面容清俊,气质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与她们想象中德高望重的老太医相去甚远。
“这位是……”
孟夫人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王德顺笑着介绍:“这位是沈砚白,小沈公子,医术精湛,陛下特意指派他来为孟将军诊治。”
沈砚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
他的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孟云琅,眼神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他掩饰得很好,表面上看去只是一派公事公办的平静。
“既然太医来了,就快请看看吧!”
孟清歌此刻也顾不得挑剔,连忙催促道。
沈砚白走上前,放下药箱。
他需要先清理伤口上药,便示意宫人将孟云琅伤口周围的衣物剪开。
当那狰狞的剑伤彻底暴露出来时,孟清歌和孟夫人都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沈砚白看着那伤口,眼神微动。
他在药箱里不紧不慢地翻找着,似乎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犹豫该用哪个。
最终,他挑出了一个看起来并无特别的白瓷瓶。
拔开瓶塞,他瞧了瞧里面的药粉,确认无误后,便撒在了孟云琅的伤口上。
就在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
“呃啊——!”
原本昏迷的孟云琅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整个人如同被扔进油锅般剧烈地弹动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瞬间疼得清醒了过来,双眼瞪得极大,满是痛苦。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伤口裂开更麻烦!”
沈砚白立刻冷声喝道,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
旁边的宫人吓得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死死按住挣扎的孟云琅。
“哥……哥哥!”
孟清歌吓得花容失色。
“云琅!轻点!你们轻点按!”
孟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又不敢上前添乱。
沈砚白面无表情,手下动作却毫不含糊,继续清理、上药……
孟云琅疼得浑身痉挛,冷汗如雨下,几次又活活疼晕过去,但很快又会在接下来的处理中被再次剧痛激醒。
如此反反复复,惨叫声和压抑的痛哼声断断续续响彻内殿,整整折腾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沈砚白才终于处理完毕,
净了手,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药箱。
他走出内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却清亮得很。
一直守在外面的王德顺立刻迎上前,低声问道:“小沈公子,孟将军情况如何?”
沈砚白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王公公放心,我的医术,您难道还信不过吗?人肯定死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伤及要害,后续换药调理至关重要,丝毫马虎不得。我会每日过来亲自为他换药诊治。”
接着,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递给王德顺,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宫人都能听到:
“这些药,按我写的方子煎服,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剂量也绝不能错。否则……伤势反复,恐有性命之忧,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王德顺恭敬地接过药材,连连点头:“奴才记下了,一定叮嘱钟粹宫的人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办。”
沈砚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起药箱便离开了。
王德顺转身将药材交给了迎上来的孟清歌和孟夫人,又将沈砚白的嘱咐原封不动地、极其严肃地传达了一遍。
孟清歌和孟夫人看着那几包药,又想起昨夜孟云琅那惨不忍睹的情形,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心中怀疑这大夫倒是会不会治伤,却又不敢有丝毫违逆。
毕竟这可是陛下亲指的太医,而且现在更是性命攸关的份上,她们哪里敢怠慢?
只是这往后每日的换药……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
沈砚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从钟粹宫走出来。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暑意。
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前两日是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师姐,他日夜不休地动用所有关系网和信鸽,几乎将行宫翻了个底朝天。
昨夜更是被拘在清凉殿受尽刁难,紧接着又被拉去钟粹宫,亲手“伺候”了孟云琅一整晚。
身体的疲惫已达极限,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现在只想立刻倒头就睡,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他朝着凤栖阁走去。
正要踏入自己住的偏殿时,却见两个身影从主殿门内焦急地探出来,正是青竹和翠羽。
两人眼睛都是红肿的,显然这两日也没少担惊受怕。
“沈公子!”青竹一眼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哭腔,“可有我们娘娘的消息了?”
沈砚白停下脚步,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压低声音安抚道:
“师姐现在跟陛下在一起,暂时无碍。你们先安心,照顾好宫里,别自乱阵脚。”
听到自家主子无碍,青竹和翠羽明显松了一口气。
翠羽心思细,注意到沈砚白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浓重得吓人的青黑,连忙道:
“沈公子,您脸色太难看了,快回屋歇歇吧!这里有任何消息,我们立刻去偏殿告知您。”
沈砚白点了点头,他现在确实连站稳都勉强,更别提多说话了。
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他转身走进了凤栖阁偏殿。
那是师姐特意为他准备的居所,与之前他自己住的时候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师姐亲手布置的。
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而不失温馨,书架上是她为他搜罗的医书古籍,桌案上摆着他喜欢的白瓷笔洗,窗边养着他调理用的药草,甚至连床帐的颜色都是依着他旧日的喜好选的。
可见是极其用心的。
所以,他一踏入进来,便几乎是立刻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间,甚至顾不上脱掉沾染了药味和血气的衣服。
眼皮沉重落下,瞬间便陷入黑暗。
然而,这难得的、珍贵的睡眠并未持续多久。
仿佛只是眯了一瞬,或许更长一点,一声粗暴的踹门声“哐当!”巨响,将他从睡眠中猛地惊醒。
他还未完全睁开眼,下一瞬——
“哗啦——!”
一杯冰冷刺骨的茶水迎面泼来,精准地浇了他满脸满颈!
沈砚白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呛得咳嗽了几声,冰水顺着发梢和脸颊往下滴落,狼狈不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惊怒交加地看向罪魁祸首。
只见小公主萧明月正气势汹汹地站在他的床前,
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茶壶,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被戏弄的怒火。
“沈砚白!你好大的狗胆!”
萧明月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你昨晚对本公主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本公主会突然睡过去?!说!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龌龊下作的手段?!”
沈砚白脑子还因极度缺眠而嗡嗡作响,被这么一闹,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公主殿下息怒。在下岂敢对您用手段?昨夜您只是忧思过甚,身体又未痊愈,太过疲惫才睡着的。我只是尽了本分,劝您安歇。”
“你胡说!”
萧明月根本不信,她觉得自己昨天精神好得很,刁难他的时候尤其神清气爽。
“本公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睡着?肯定是你动了手脚!你跟那个姜昭宁一样,都是惯会装模作样,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话还没说完,沈砚白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之前的疲惫和无奈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可以忍受她的刁难,甚至可以忍受她泼来的冷水,但她绝不能辱及他的师姐!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冷,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
可正在气头上的萧明月要么是没看见,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他这骤然变化的脸色。
她见沈砚白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心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转移到了这间简陋的屋子里。
她猛地将手中的空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你们都不是好东西!都欺负本公主!”
她一边骂着,一边开始疯狂地打砸屋子里触手可及的一切东西。
书架被推倒,医书散落一地;桌上的茶具被扫落;窗边的盆栽被摔碎,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沈砚白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冷,尤其是当他看到萧明月将手伸向他放在桌上的白玉药杵时,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个药杵,是师姐当年特意寻了暖玉,亲手制作好,送给他的。
“你住手!”
沈砚白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但萧明月根本听不进去。
眼看她就要将药杵摔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