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白瞳孔一缩,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精准地扣住了萧明月的手腕,用力一夺,险险地将药杵从她手中抢了回来!
“咚——”
他动作太快,萧明月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沈砚白!你竟敢推本公主?!”
萧明月摔得生疼,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粗暴对待,瞬间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沈砚白却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失而复得的药杵上,急切地翻来覆去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磕碰或裂纹,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这副全然无视她,只关心那个破东西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萧明月心中的火气。
“沈砚白!你……你放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砚白的鼻子,吼道:“你竟敢如此对本公主!本公主迟早要一片一片活剐了你!”
沈砚白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扫向她。
他死死的攥紧手掌,压下了要杀人的情绪。
不能杀人,不能给师姐添麻烦。
于是,他先是朝殿外看了一眼,确认因为之前的打砸和萧明月的气焰,宫人们都吓得不敢靠近,周围并无旁人。
随后,忽然迈步,径直走到门前,“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甚至还顺手闩上了门栓。
室内光线微微一暗,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看着他转身,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她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慌,下意识地一步步往后退,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想干什么?沈砚白,我警告你,本公主是金枝玉叶!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皇兄绝不会放过你!母后也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你……”
“呵。”
沈砚白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她色厉内荏的威胁。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男人见了你,都会为你神魂颠倒,甚至不惜冒犯天威也要对你做点什么?”
萧明月被他说得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沈砚白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嘲讽道:“麻烦你照照镜子,也看看你这副刁蛮任性、动辄打砸、出口伤人的样子。就你这样的,白送给我,我都嫌恶心。”
“你……你胡说八道!”
萧明月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眼前发黑,想也没想就扬手朝沈砚白的脸扇去!
沈砚白轻易地一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挥来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他盯着她因愤怒和疼痛而泛红的眼睛,猛地将她的手甩开,力道让她又踉跄了一下。
“我哪句胡说了?”沈砚白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除了会仗着身份告状、无理取闹、刁难下人、砸东西发泄,你还会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满宫上下,甚至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有几个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公主的身份不得不捧着你、哄着你、避着你?”
“你若是去掉这身公主的皮囊,”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就凭你这性子,你以为你能活得下去?你以为有谁会真心对你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胡说!”
萧明月被他的话刺得体无完肤,那些她潜意识里或许知道却从不承认的事实被血淋淋地揭开,
她只能尖声反驳,却苍白无力,根本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话来证明自己不是他说的那样。
“不是吗?”
沈砚白冷冷地看着她,眼中的冰冷厌恶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屑。
“那你反驳啊。除了‘我皇兄不会放过你’、‘我母后不会放过你’,你还能说出什么来证明你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萧明月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沈砚白,眼圈迅速红了起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不肯服输的倔强也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死死地盯着沈砚白:“好!好!沈砚白,你今天说的话,本公主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说本公主只会靠身份靠告状吗?你不是看不起本公主吗?你给本公主等着!本公主一定会凭真正的实力让你刮目相看!我会让你为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后悔!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跪下来给本公主道歉!”
说完,她狠狠瞪了沈砚白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的怒气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一把拉开门栓,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看着她的背影,沈砚白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道:“呵,若不靠告状,不依仗皇权,公主殿下真能让我为今日之言后悔……,那往后,殿下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已经跑出殿外的萧明月似乎隐约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砚白:“你等着!绝对会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白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才缓缓摇了摇头,低声嗤笑了一句:“蠢货!”
激将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对付这种被宠坏,心高气傲又头脑简单的娇娇女,往往最有效。
他这几句重话,应该能让她消停好一阵子,至少最近不会再来自已这里无理取闹了。
总算解决了一个麻烦。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屋子,尤其是散落一地的医书和碎裂的瓷器,不由得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准备开始收拾这烂摊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青竹和翠羽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
她们显然听到了之前的动静,但不敢靠近,直到小公主怒气冲冲地走了,才敢过来。
“沈公子,您没事吧?”
青竹小声问道,看着屋内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心思更细腻的翠羽则快步走进来,看着沈砚白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疲惫,连忙道:“沈公子,这里交给奴婢们收拾吧,您快些去歇着!偏殿还有间空着的厢房,娘娘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备着的,您去那边歇息,这里收拾好了我们再叫您。”
沈砚白确实累得快要虚脱,便没有推辞。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狼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不在宫里时,萧明月……时常这样来寻师姐的麻烦吗?”
青竹和翠羽闻言,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和犹豫,互相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没立刻回答。
“……也、也不是经常……”青竹含糊道。
但她们这反应,沈砚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眼神沉了沉,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你们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这一片混乱,转身朝着另一间干净的偏殿走去。
——
书房。
姜昭宁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如墨的长发。
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地望着镜中模糊的自己,思绪早已飘远。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朱笔不停,目光却偶尔抬起,透过前方清晰的镜面,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份心不在焉。
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两天,每每与他亲近时,她便是这般神情。
身体在他怀里,魂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问她什么,也只是摇头或简短应答,从不肯多说一句心里话。
这种抓不住、摸不透的感觉,让他心头莫名窝着一股邪火,越烧越旺。
此刻,眼看着她又在出神,萧景珩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姜昭宁猛地回过神来,透过镜子,对上了他深邃探究的目光。
她转过身,低声回道:“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萧景珩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逼问,“那是在发什么呆?”
姜昭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见她这副模样,萧景珩心中的猜测更甚,语气冷了几分:“是在担心孟云琅的伤势?”
姜昭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臣妾下手有分寸,不至于致命。”
她当时虽悲愤至极,但潜意识里避开了要害。
听到不是因为孟云琅,萧景珩心头的郁气似乎散了一点点,但依旧不快。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是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跟朕说?非要朕整日猜你的心思?”
“臣妾不敢。”姜昭宁将头垂得更低。
不敢?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明显口是心非,将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耐着性子,等她的下文。
可姜昭宁只是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累了?
萧景珩简直要气笑了。
她被关在这书房里几日,除了被迫承受他的宠幸,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用膳也只用寥寥几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如今跟他说累了?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他,不想与他交流,所以拿睡觉当借口,将自己封闭起来!
“好,好得很。”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沉重的殿门被他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姜昭宁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了下去。
身体很重,像是灌了铅。
她闭上眼,只觉得无边无际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将她彻底吞噬。
累,真的好累。
身体累,心更累。
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这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的尊荣,于她而言,却像是一座华美而沉重的牢笼,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她的心力。
更何况她现在时日无多。
不愿意就这般被困死在皇宫里面。
更不愿再去分辨那些阴谋算计,不愿再去应付帝王的喜怒无常,也不愿再面对至亲之人的背叛与冰冷。
她只想离开。
哪怕只有一天,一刻,呼吸一下宫墙外自由的空气,看看外面真实的天空,都好。
而不是到死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
只是,她想不到离开的法子。
她现在被困在书房,外面有重重侍卫把守,里面有萧景珩几乎寸步不离的“陪伴”,连传递一丝消息出去都难于登天。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咕咕咕”的鸟鸣声。
这声音……
姜昭宁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倏然从床上坐起,赤着脚快步走到后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喙部一点朱红的鸽子,正乖巧地落在窗棂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灵动的看着她。
是神医谷的朱喙雪鸽!
姜昭宁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种鸽子极其稀有,是师父当年耗费心血专门培育的,用以在危急时刻传递最机密的消息,识得此鸽并能与之“交流”的,谷中如今只有她和小师弟沈砚白!
是小师弟!
他还在找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微弱的希望瞬间涌上心头。
她极力压下情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手指,极轻地抚摸着雪鸽的羽毛,口中发出细微的、类似鸟鸣的声响。
那雪鸽似乎听懂了,也扑扇了一下翅膀,小脑袋一点一点,发出更急促的“咕咕”声。
便明白了小师弟传来的焦急的询问:“师姐?安否?何在?”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回应:“安。在书房。勿忧。”
得到回应的雪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拍了拍翅膀,似乎准备飞走复命。
姜昭宁心中升起一丝不舍,但还是轻轻推开了窗户,看着那抹洁白的影子振翅而起,融入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
她轻轻合上窗,脸上因为这短暂的交流而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连日来罕见的、真实的浅笑。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不远处,本该负气离去的萧景珩去而复返。
他心中烦闷,并未走远,只是绕到了殿后想透透气,却恰好将姜昭宁开窗、与白鸽互动、甚至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对着那只鸽子时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看着她放飞鸽子后那副仿佛了却一桩心事的模样,
再对比她方才在自己面前那副死气沉沉、推说疲惫的样子,英挺的眉头死死皱起,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冰。
她不是累了吗?
不是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吗?
怎么对着一只畜生反倒有说有笑?
几乎是在姜昭宁合上窗户的下一秒,萧景珩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着空中那道即将消失的白影,屈指一弹!
夜色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被扼断般的哀鸣,那抹白色的身影猛地一滞,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