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吧?
她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思绪飞快转动。
如果没有下次,或者下次难以找到合适的时机,那她的计划该如何进行?
她该如何离开皇宫?
但是转念一想,萧景珩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的出逃,与其说是一时冲动,不如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
她比谁都清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即便侥幸暂时脱离了萧景珩的视线,也绝无可能突破这皇城重重守卫的天罗地网。
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被轻易抓回,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严密的监管。
她深谙狼来了的道理。
一次次的贪玩外出,又一次次的准时归来,就是要给萧景珩植入一个牢固的心理暗示。
她姜昭宁,即便偶尔向往宫外自由,也终究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她的离开,只是短暂的嬉戏,而非决绝的叛逃。
只有这样,当她真正准备周全,抓住那唯一可能的机会时,才有可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但她更清楚,离开这件事,绝无可能通过萧景珩的允许来实现。
他或许并不爱她,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和掌控欲,绝不会允许他的皇后以这种方式离开。
之前她上书自请废后,他已明确拒绝,这条路已然堵死。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条路——
不告而别,彻底消失。
马匹缓缓停在了靠近行宫的一处僻静宫门。
萧景珩率先利落下马,然后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下来。”
听到声音,姜昭宁收敛起所有心绪,借着他的手轻盈落地。
就在双脚站稳的瞬间,她脸上已然重新扬起一抹浅淡却恰到好处的笑容,
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夜游的欢欣之中,眼角眉梢都刻意染上了一丝意犹未尽的愉悦。
“多谢陛下。”
姜昭宁开口道。
她必须继续演下去,必须与他虚与委蛇,用暂时的顺从和虚假的满足,来麻痹他,来为自己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而这一切,落在萧景珩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番解读。
他看着她脸上那发自内心般的笑容,虽然在他看来有些过于明亮,但他更愿意相信是这次出游的功劳。
他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点因她擅自骑马而升起的不快也彻底消散了。
看来偶尔带她出去透透气,确实能让她开心,也能让两人之间僵持的关系缓和不少。
他如是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甚至主动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书房。
两人各怀心事,手牵着手,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并肩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宫殿。
一个想着如何更好地伪装以逃离,一个想着如何更多地给予牢笼。
看似亲近无间的背影,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
钟粹宫内殿,药香浓郁。
孟云琅悠悠转醒,肩下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云琅!你醒了!”
守在一旁的孟夫人立刻惊喜地唤道,连忙上前扶他。
“哥!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贵妃孟清歌也凑近前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孟云琅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母亲和妹妹关切的脸庞,心中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是一片空茫。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宫道上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双冰冷死寂、再无丝毫留恋的眼睛,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再无干系。
每一次回想,心口都像是被钝器重重击打,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从前那种带着无奈和怨怼的疏远,而是彻彻底底、被她从心里连根拔除的失去。
母亲和妹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约是庆幸他醒来、叮嘱他好生养伤、咒骂姜昭宁心狠手辣之类的话。
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作响,遥远而不真切。
直到孟清歌提高声音又喊了他一声:“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孟云琅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勉强应道:“……嗯,听着。”
孟清歌似乎没察觉他的心不在焉,或者说并不在意,只顾着追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哥,那……崔家女到底什么时候能进宫?这都耽搁多久了?”
孟云琅压下心头的烦乱,深吸了口气,伤口又被牵扯得一阵疼痛。
他哑声道:“快了。陛下……既然已看到那份手书,依他的性子,不会拖延太久。旨意想必就在这几日了。”
听到肯定的答复,孟清歌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绊脚石被搬开的美好未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孟云琅看着妹妹如释重负的表情,又看看母亲那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一个压抑了许久的疑问,突然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缓缓开口:“母亲,清歌……我有一事不明。”
母女二人同时看向他。
“五年前,”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我们既已送了昭宁入宫,为何……后来又将清歌也送了进来?”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孟夫人和孟清歌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孟夫人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
孟清歌则飞快地垂下眼睫,端起旁边的药碗故作忙碌,语气有些发虚:“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
她们这显而易见的闪躲和回避,像一道冷光,骤然劈开了孟云琅心中某些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的迷雾。
是啊,为什么?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孟家是清白无辜、顾全大局的,
所有的不幸和不得已,都是因为姜昭宁的自私、贪图荣华、不听话造成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们孟家真的那般清高自持,为何在已经有了一个皇后女儿的情况下,还要迫不及待地将亲生女儿也送进这深宫后院?
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贪慕权贵?
许多以往被情绪掩盖的细节和不合逻辑之处,此刻纷纷涌上心头,让他再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他看着母亲和妹妹明显不愿多谈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所有的疑虑暂时压回心底,面上恢复平静,淡淡道:“无事,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罢了,不算什么要紧事。”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
“云琅,你伤还没好利索,起来做什么?”孟夫人急忙按住他。
“不碍事,”孟云琅轻轻推开母亲的手,坚持着下了榻,脸色因疼痛而苍白,声音却异常坚持,“躺久了浑身僵痛,我出去透透气。”
他需要空间冷静一下,需要理清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和那些不断叫嚣着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的声音。
“哥,你的伤……”
孟清歌还想劝阻。
“我说了不碍事!”孟云琅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再看她们,披上外袍,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那个决绝的背影和冰冷的眼神,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好像,真的弄丢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而这一切,似乎并不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那样简单。
——
孟云琅脚步虚浮地走出钟粹宫,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并未驱散他心头的沉闷与混乱。
宫道漫长,汉白玉的石板冰冷地延伸向远方,与他记忆中某个鲜活明亮的身影交织,又迅速被昨日那个决绝冰冷的背影覆盖。
两种画面在他脑中反复撕扯,让他心烦意乱,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肩下的伤口都因为这心绪不宁而变得更加灼痛。
他靠在冰冷的宫墙上,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却只觉得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恭敬地垂首:“将军。”
来人是他麾下的心腹护卫凌崖,跟随他多年,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一起拼杀出来的,最是忠心可靠,也最擅探查之事。
孟云琅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痛苦已被一种冷硬的决断所取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凌崖,你立刻去查一件事。”
“是,将军请吩咐。”
“去查清楚,五年前,我出征之后,到陛下大婚之前,这段时间里,京城,尤其是孟家和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凌崖,重点强调:“尤其是……皇后娘娘是如何入宫的,贵妃娘娘又是如何被选入宫的。还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问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查清楚皇后娘娘入宫这五年来,在宫中的真实境况,究竟……过得如何。”
他要知道真相。
不再是通过母亲和妹妹的诉说,不再是通过那些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指责,他要看到最原始、最残酷的事实。
“一有消息,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孟云琅最后下令道,语气森然。
“属下遵命!”
凌崖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身形一闪,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迅速离去。
宫道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孟云琅一人。
他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放空地望着前方。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寂。
脑海中,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哥哥、会因为他出征而哭红眼睛、会偷偷给他塞平安符的姜昭宁,
与昨日那个持剑相对、眼神冰冷彻骨、说出恩断义绝的皇后娘娘,不断地交错、重叠、分离……
心口那股难以言喻的抽痛再次袭来,比剑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好像,亲手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他所以为的真相。
——
凤栖阁偏殿内。
沈砚白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至次日午后才悠悠转醒。
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许舒缓,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但精神已清明了许多。
他刚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额角,便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轻微的扑翅声。
“吱吱吱……”
他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只见那只朱喙雪鸽正乖巧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看他。
他伸出手,雪鸽便跳上了他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然后凑到耳边,沈砚白便得到了姜昭宁给他传回来的消息。
他眉头微蹙,心中疑虑稍减,但担忧未去。
他立刻起身,快速洗漱更衣,将自己收拾得勉强看不出连日的狼狈,便匆匆出了门,径直朝着乾清宫书房的方向而去。
然而,还未靠近书房殿门,便被值守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拦了下来。
“站住!陛下有令,无召不得入内!”
沈砚白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劳烦通传一声,太医院沈砚白求见皇后娘娘,听闻娘娘凤体欠安,特来请脉。”
侍卫尚未回话,书房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御前总管太监王德顺闪身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哎呦,是小沈公子啊。”
王德顺尖细的嗓音响起,他快步上前,挡在了沈砚白和侍卫之间。
“您来的真是不巧,皇后娘娘这会儿还在歇着呢,陛下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娘娘静养。陛下此刻也不在书房内。”
还在歇息?
沈砚白抬眼看了看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
以师姐的性子,若非极不舒服,绝不会睡到此时。
他心中疑虑更甚,追问道:“王公公,皇后娘娘可是身体有何不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