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钟粹宫方才来报,说是贵妃娘娘的旧疾突然犯了,心口疼得厉害,已是……已是昏过去好几次了。太医已经赶过去了,可、可娘娘她……她一直哭着喊着要见陛下,说只有陛下去了才能好些……您看这……”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池中的姜昭宁。
水汽氤氲中,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姜昭宁心中念头飞转。
孟清歌这“旧疾”犯得可真是时候……
是巧合,还是故意?
但无论如何,依照她对萧景珩的了解,此刻她绝不能表现出任何阻拦之意,但也不能毫无反应。
想了片刻之后,她主动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更加温软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善解人意:
“陛下,贵妃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去看看吧。”
“另外,陛下要……早些回来,臣妾在这里等您。”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萧景珩的心尖。
他明显愣了一下。
若是以前,她巴不得他立刻离开,绝不会多说半句,更不会流露出任何希望他返回的意思。
此刻这句“早些回来”,虽可能只是随口一言,却让他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不悦瞬间消散了大半,甚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眸中的锐利缓和下来,俯身蹲在池边,伸手将泡在温泉里的姜昭宁拉近,不由分说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温热水汽的吻。
“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朕去看看,很快回来,等着朕,嗯?”
“嗯。”
姜昭宁乖巧地应了一声。
萧景珩这才起身,迅速披上外袍,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水雾之外。
温泉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泉水涌动的细微声响。
姜昭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温顺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直到现在,她已经很努力的去讨好萧景珩了,但似乎他还是不怎么信任自己。
想要获取他的信任,想要离宫,遥不可及。
越想越烦。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出去。
随后,缓缓沉入水中,让温暖的泉水淹没到肩膀。
这温泉极能消除疲惫,浑身的酸软在热力的熨帖下渐渐舒缓,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独自靠在池边,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宁静与松弛。
水雾缭绕,将她纤细的身影笼罩其中,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
姜昭宁在温泉中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身上的疲惫舒缓了许多,便起身唤来宫人伺候。
宫人们低眉顺眼,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身体,换上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裙。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并未直接回书房偏殿,而是择了温泉宫附近一处供休憩的小殿暂歇,想着等萧景珩回来。
毕竟自己现在想要获取他的信任,那么,在此之前,就必须要老老实实的做到自己说出口的所有事情。
然而,左等右等,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殿内光影流转,她却迟迟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倦意再次袭来,她靠在软枕上,几乎快要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殿内已有些昏暗,萧景珩依旧没有回来。
姜昭宁看了看天色,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或许孟清歌那边“病”得确实厉害,又或许他被其他政事绊住了脚。
她起身,对守候的宫人淡淡吩咐道:“若陛下回来问起,便说本宫觉得殿内气闷,出去走走。”
说罢,她拢了拢衣袖,缓步走出了殿门。
因萧景珩并未明确限制她在此处的自由,宫人们也不敢阻拦。
行宫景致错落,她并无特定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监视的片刻闲暇。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也让人清醒。
就在她走过一处假山,即将拐向莲池时,迎面却撞上了两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孟云琅,以及他身旁那位未婚妻,崔令容。
三人迎面遇上,俱是一愣。
姜昭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却奇异般地平静无波。
若说上次宫宴重逢是猝不及防的冲击与强装的镇定,那么此刻,再见这张曾刻骨铭心的脸,她竟觉得有些……陌生和遥远。
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仿佛已被深宫五年的冰水彻底浇熄,再也掀不起任何涟漪。
然而,孟云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在触及姜昭宁的瞬间,便如同被钉住了一般,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痛楚、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
直到他身边的崔令容紧张地、带着提醒意味地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猛地回过神,极其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臣女、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崔令容反应极快,立刻拉着还有些僵硬的孟云琅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恭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姜昭宁淡淡地看着他们,目光在孟云琅身上并未多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平身吧。”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两人直起身。
孟云琅依旧沉默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姜昭宁身上,那眼神晦暗不明,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死死压抑着。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姜昭宁并不想与他们多有交集,正欲转身离开,孟云琅却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脱口而出:“宁宁!”
这两个字喊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崔令容更是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姜昭宁脚步停住,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语气疏离而冷淡:“孟将军,请注意你的称呼和分寸。本宫是皇后。”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孟云琅心上。
那般公事公办,那般划清界限,仿佛他们之间那十几年的情谊从未存在过。
孟云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她怎么能变的这样快?
明明之前还能从眼睛里面看出来在乎,怎么转瞬之间,她看他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了呢?
她的感情就这般收放自如,想给谁就给谁吗?
崔令容见状,生怕孟云琅再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连忙上前一步,急急请罪:
“皇后娘娘恕罪!云琅他……他绝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一时口误,请娘娘千万不要怪罪!”
她声音里带着恳求,眼神不安地在姜昭宁和孟云琅之间来回移动。
姜昭宁看了崔令容一眼,对这个女子,她并无喜恶,只觉得她亦是这局中可怜人。
她淡淡开口:“本宫没那么小气。”
她再次欲走。
孟云琅却像是被她的冷漠彻底刺痛,那股憋闷在胸口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他盯着她的背影,几乎是赌气般地再次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臣是来求见陛下的!”
姜昭宁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孟云琅见她如此,心口那股邪火更盛,提高声音补充道:“陛下已下旨,召崔氏女令仪入宫!”
这句话终于让姜昭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停下了脚步。
崔令仪……崔令容的妹妹。
到底还是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嘲讽。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
萧景珩需要制衡,需要安抚朝堂,纳妃是必然之事。
崔令仪入宫,早已是定局。
她看着孟云琅,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似乎期待着她有所反应的情绪,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哦?是吗。那本宫在此,预祝崔姑娘前程似锦了。”
姜昭宁说完那句客气却冰冷的话,转身欲走。
然而,孟云琅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又或是被她那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激得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上前一步,竟不顾礼仪地拦在了姜昭宁身前,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固执:
“皇后娘娘!”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尊称,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试图从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你就只有这句话吗?崔氏女入宫,你就没有丝毫……别的想法?”
他这话问得突兀又失礼,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质问她的心意。
——
另一侧。
萧景珩将哭哭啼啼、声称心口疼的孟清歌勉强哄睡,已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和耐心。
一离开钟粹宫,他脸上的温和便瞬间褪去,只剩下些许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去温泉宫。”
他沉声吩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王德顺小跑着跟在后面,看着陛下那几近匆忙的背影,心中暗暗称奇。
他伺候陛下多年,见过陛下雷霆震怒,见过陛下运筹帷幄,却极少见到陛下流露出这般……近乎毛头小子般的急切。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或事,正牵动着他的心绪,让他一改往日沉稳的步调。
“陛下,您慢些,仔细脚下……”
王德顺气喘吁吁地提醒,这山路虽平整,但走得太急总归不妥。
萧景珩却恍若未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姜昭宁那句软软的“陛下早些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示出等待他的意愿,这认知像是一簇小火苗,在他心口灼灼燃烧,驱散了因孟清歌而起的烦躁,只剩下想要立刻见到她的迫切。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泡在温泉里昏昏欲睡的模样,或者等得久了,会不会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他得快点回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温泉宫范围时,却敏锐地听到前方假山附近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其中似乎……夹杂着姜昭宁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平日对着他时的温软,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冷厉。
萧景珩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蹙起。
他示意身后众人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几步,借着假山和树木的遮掩,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只见姜昭宁背对着他站立,而她的对面,竟是孟云琅和崔令容!
孟云琅!
他怎么会在这儿?
又怎么会和姜昭宁碰上了?
萧景珩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就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急切和暖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郁躁。
他太清楚孟云琅和姜昭宁之间那段过往了!
那是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一根刺!
他无数次因为姜昭宁心里装着这个人而怒火中烧。
好不容易,他和姜昭宁最近关系才稍有缓和,她甚至主动刺了孟云琅一剑,他以为那代表着彻底的决裂和了断!
可现在,他们又站在了一起?
在说什么?旧情复燃吗?
萧景珩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三人。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只能看到姜昭宁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他的视线,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孟云琅的神情。
那份毫不掩饰的激动、痛苦、不甘,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深沉的情愫!
那种眼神……萧景珩再熟悉不过!
因为他自己就曾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在无人处凝视过姜昭宁!
那是爱而不得的痛楚,是念念不忘的执念,是根本无法彻底割舍的深情!
孟云琅他竟然……还对姜昭宁存着这样的心思?!
那他之前要娶妻,都是假的吗?
做给自己瞧的?
姜昭宁呢?
姜昭宁对他又是什么态度?
她背对着自己,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是无奈?是动容?还是……也和他一样?
无数的猜忌和怒火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了萧景珩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攥紧了拳,骨节泛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连跟在他身后的王德顺等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死死地盯着那对峙的三人,尤其是孟云琅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他倒要听听,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