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崔令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又去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云琅!你别说了!我们快去向陛下复命吧!”
她心急如焚,既怕孟云琅惹怒皇后招来祸事,更怕他这番失态是因为旧情难忘,生怕他们之间再燃起任何火花。
姜昭宁被迫停下脚步,抬眸看向拦在眼前的孟云琅。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压迫感,眼神复杂得惊人,里面有痛苦,有不甘,有质问,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期待。
她微微蹙起了眉,不是因他的失礼而恼怒,而是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这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审视,比任何斥责都让孟云琅感到心慌。
“孟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崔姑娘入宫是陛下的旨意,亦是她的造化。本宫身为皇后,除了祝愿,还需有何想法?或者孟将军认为,本宫该有何想法?”
她四两拨千斤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里的疏离和漠然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孟云琅所有汹涌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崔令容见状,虽然心中酸涩,却也更怕事情闹大,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急切地为孟云琅开脱,也是试图打断这危险的对峙:
“娘娘恕罪!将军他……他今日或许是身体尚未痊愈,有些胡言乱语了,绝非有意冲撞娘娘!请娘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孟云琅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孟云琅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对崔令容的劝阻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姜昭宁,她越是平静,他心中那份不甘和痛苦就越是炽烈。
他几乎能肯定,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她过去的深情怎么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宁宁!”他再次脱口而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告诉我,当年你入宫,是不是……”
“孟云琅!”
这一次,姜昭宁终于厉声打断了他。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清晰的寒意和警告。
“本宫的闺名,岂是你能直呼的?”
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带着皇后不容置疑的威仪,“一次失言,本宫可念你旧功不予计较。再三冒犯,便是藐视宫规,藐视本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瞬间降到了冰点。
崔令容吓得几乎要跪下去。
孟云琅被她骤然爆发的冷厉气势震得心神一滞,后面那句关于“当年”的质问,就那样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姜昭宁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骤然被打断的痛苦,心中并无半分波动,只有厌烦。
“孟将军若是身子不适,就尽早回府歇着,不必在此强撑。”她的话语刻薄而冰冷,“至于求见陛下,自有内侍通传,与本宫无关。”
说完,她不再给孟云琅任何开口的机会,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没有丝毫留恋。
孟云琅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崔令容看着他失魂落魄、备受打击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害怕,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庆幸姜昭宁似乎真的对孟云琅毫无情意了。
她连忙低声劝道:“云琅,我们快走吧……别再惹娘娘生气了……”
孟云琅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盯着姜昭宁消失方向的眼眸,充满了血丝,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情绪——不甘、疑惑、痛苦,以及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必须查明真相的执念。
这场短暂的对峙,以姜昭宁的冷漠和孟云琅的溃败而告终。
她的沉默无声弥漫,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伤人。
——
姜昭宁冷着脸斥责完孟云琅,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径直离开。
她步伐看似平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方才与孟云琅对峙时,她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假山后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萧景珩回来了……
她心中快速盘算着。
自己那些绝情的话,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说给那藏在暗处的人听?
唯有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才能获取他更多的信任,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和……或许可能的自由。
她刚走出没几步,绕过一处嶙峋的怪石,果然看见萧景珩正负手立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
金色的落叶在他脚边铺了一层,他神色晦暗不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
姜昭宁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倦意的微笑,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陛下?您回来了。”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分辨她每一丝细微表情的真伪。
空气仿佛凝固了,姜昭宁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又信了多少?
就在她指尖微微发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笑容时,萧景珩忽然动了。
他大步朝她走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姜昭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惊慌失措地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陛下?您……您怎么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抱着她的手臂稳健有力,迈开步子就朝着温泉宫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与平常无异,但是……仔细听,还是可以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轻松愉悦。
“只是朕回来晚了,怕皇后等得着了急。”
姜昭敏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微妙的变化,尤其是他抱着她时,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极快就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那瞬间的柔和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她那些绝情的话,并且……相信了?
或者说,至少是满意的。
这个认知让姜昭宁高悬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甚至生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妙感觉。
她顺势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陛下还说呢,臣妾等了您好久,天都快黑了……”
“是朕的不是。”
萧景珩从善如流地应着,脚步更快了些。
这次回到温泉宫,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萧景珩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抱着姜昭宁踏入温暖的泉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两人,氤氲的白雾再次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侵略性,而是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她光滑的肩臂。
姜昭宁安静地靠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还累吗?”
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嗯……好多了。”
姜昭宁含糊地应着,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水带来的舒适和身后人体温带来的奇异安全感。
至少在这一刻,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萧景珩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温香软玉的身子更紧地拥住。
白雾缭绕,泉水汩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宁静。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目光深沉,那里面的情绪,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晰。
而姜昭宁,在这份看似温存的怀抱里,心中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
获取信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依旧还有很长……
——
夜色渐浓,行宫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书房外更是被层层侍卫把守,灯火通明,气氛肃穆,与周遭静谧的秋夜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两双眼睛正紧紧盯着那戒备森严的殿门。
萧明月蹲得腿都有些麻了,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急躁问道:
“喂,沈砚白,你确定皇后真的被关在里面?皇兄怎么会把皇后关在这种地方?”
她实在难以想象,皇兄为什么要把皇后关在这里面。
沈砚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书房方向,眼神锐利而专注。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我打听过了,陛下此刻仍在贵妃的钟粹宫。书房这边守卫虽严,但陛下不在,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有趁现在,我或许才能进去与师姐说上话。”
萧明月更疑惑了,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既然皇兄不在,那我们白天来求见皇后不就行了?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她堂堂公主,何时需要这样躲藏?
沈砚白终于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眸光显得格外深沉:
“公主殿下以为,若是陛下在,他会允许你见师姐吗?若是他允许,你又为何这么久都见不到她一面?”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萧明月那点天真的想法。
她想起之前去找皇兄时,王德顺总是百般推诿,皇兄也总是避而不谈……
沈砚白说得对,皇兄根本不想让她见皇后!
虽然她不清楚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是她可以确定的就是不按照沈砚白的计划去做,她永远都不知道后面的秘密是什么。
“可是……”
萧明月还是有些犹豫,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让她觉得刺激,又有些不安。
“没有可是。”沈砚白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公主若信我,想见师姐,就按我说的做。若不信,现在便可离开,你自己去求陛下试试看,看他是否会允准。”
萧明月被他一激,又想到皇兄什么都不跟自己说的委屈,那股子骄纵和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想知道真相的念头赢了。
“好!本公主就信你这一次!”
她下定决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即将冒险的兴奋,“你说,要本公主怎么做?”
沈砚白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低声道:
“很简单。公主只需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就说要见皇后娘娘。守卫必然阻拦,公主便依着性子闹起来,越大声越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即可。剩下的,交给我。”
“闹事?这个本公主最在行了!”
萧明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
两人对视一眼,计划已定。
萧明月从暗处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瞬间又恢复了那个骄纵蛮横的小公主模样,昂首挺胸地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站住!书房重地,未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果然,她刚靠近,守门的侍卫便立刻上前阻拦,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
“放肆!”萧明月柳眉倒竖,声音瞬间拔高,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是本公主!本公主要做什么,你们也敢拦?都给本公主让开!”
“公主殿下恕罪,陛下有严旨,任何人不得……”
“什么严旨!本公主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本公主是皇兄的亲妹妹,想去哪里不行?快让开!不然本公主告诉皇兄,砍了你们的脑袋!”
萧明月根本不听解释,开始胡搅蛮缠,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动手去推搡那些侍卫。
侍卫们不敢真的对公主动粗,只能苦苦阻拦,解释,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突然发难的小公主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假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书房的侧面。
沈砚白看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身形一闪,极其敏捷地从一个半开的透气窗翻了进去,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殿内。
殿外,萧明月还在不依不饶地闹着,心里却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有点得意,眼睛还不忘偷偷往沈砚白消失的方向瞟。
成功了!
沈砚白成功的进去了!
萧明月的神色中露出一抹喜悦。"